现实与理想
清华大学动力机械系 彭明辉 点击此处,可以下载彭明辉教授原始pdf文章。(如看不到链接点击题目进入文章页面即可)

人生最困难的课题,莫过于现实与理想间的矛盾:我们希望有很高的收入和社会地位, 让身周的每一个人都羡慕、敬佩,甚至于连父母都脸上有光彩;但是,我们又不想要成为金钱的奴隶,「赢得全世界却赔上自己」。 汽车后面的保险杆上流行一个贴条:「事业的成功,不能补偿家庭的失败。」但是,现在到处都可以看到失败的家庭:夫妻不合,亲子生疏;收入有余,却不知道如何安顿心灵。至于理想呢?到了四、五十岁的年纪,除了极少数的男人还有事业上的野心之外,绝大多数人都已经丧失掉对生命的热情与憧憬,只知道什么叫做「生活上的享受」。人活了半百,一旦失去了对生命的热情与向往,会不会活着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肉体和欲望?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很少人敢认真去面对这么一个质问! 「金钱不是万能,没钱却万万不能。」这句流行话虽然很有理,大部分人却只是拿后半句话来强调现实的重要性。许多人不但不去深思「金钱不是万能」的涵义,甚至也没办法深刻体会到「没钱万万不能」这句话在今天实际的涵义。 在今日台湾的现实处境下,只要有固定的职业收入,绝大部分人都足衣足食:房子也许小一点、偏远一点,车子也许旧一点,但却衣食住行样样不缺。甚至在这个号称高失业率的年头,许多人还是靠着自己或长辈的储蓄在过日子,不肯屈就较辛苦、收入较少,或者社会地位较低的工作。既然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有办法过足衣足食的日子,而远离了「没钱万万不能」的处境,为什么许多人都还是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呢? 更奇怪的是:和光复初期比起来,现在台湾人的财富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倍,但是现实的压力却更大了。我们看到许多人为了追求更高的收入与社会地位,而疏忽了夫妻关系的经营; 为了「不要输在起跑点」,而把小孩子所有的时间交给各种补习班、双语学校、安亲班、才艺班。现在的年轻人,大部分从小只感到竞争的压力,而感受不到情感的温馨和心灵内在的喜悦。现在四、五十岁的人,小时候虽然普遍地物质供应窘迫,却有着无忧无虑的欢乐童年。但是,现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却有太多人连童年都是活在惨白的竞争压力之下。 假如我们这个社会早已脱离了「没钱万万不能」的历史处境,今天的现实压力到底从何而来?
壹、人需要的不多,但想要的很多
人到底需要多少钱,才够满足现实上的需要?其实这根本没有绝对的标准,而是和身边的人比较出来的。 小时候,家里不算宽裕。难得在餐桌上看到一锅炖肉,伸筷子去夹,在锅边就被祖母的筷子敲到一边去:「大人还没吃,小孩子等剩下的吃!」家里难得来个客人,没喝完的黑松汽水小孩子抢着喝。衣裤上只要没有补丁,就算是家境很不错,甚至足以傲人了。晚上睡觉, 一家五口挤在三、四坪大的卧房里,床边还挤着一个臭气熏天的尿桶。今天四十岁左右的人, 谁不是这样长大的?但是,当时谁曾经觉得自己苦?谁曾经觉得自己穷?现在每次看到电视广告里「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的镜头,还不是会勾起许多人童年的甜蜜回忆? 今日的台湾,只要肯工作,不得已时肯当大厦厕所的清洁工,谁的日子会过得比当年还穷?即使是九二一的灾区,只要平时有储蓄的习惯,都还可以过得远比我父亲那一辈人好: 小学五年级就辍学,负责养活一家人,还包括一个卧病在床的父亲和一堆弟妹;到建筑工地挑砂石,挑不动;到空军基地的厨房当军夫,只为了可以把厨房用剩的油拿给家人吃;躲空袭,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这么苦的日子,只因为当时大家过的都一样,所以也不曾觉得苦。 想想我们童年时的物质条件,甚至我们上一代的物质条件,那样的生活都过来了,还有什么样的生活不能过?所以圣严法师说:「人需要的不多,但是想要的很多。」 托尔斯泰有一篇短篇小说,题名为:「人需要多少土地」。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在帝俄时代,有一个出身农奴的俄国人。他的体格很强健,又很努力工作,省吃简用,所以很年轻的时候就积存了足够的钱,给自己赎了身。从此以后,他租别人的田,继续努力耕作,不但更加省吃简用,甚至除了睡眠之外罕有休息,除非病得起不来否则天天下田。所以,到他壮年的时候,已经存够了积蓄,买到了几亩良田,成为一个小小的地主。他继续这样子吃苦耐劳地生活着,到了晚年的时候,他不但有十几顷的良田,甚至还有农奴在帮他耕作。不但衣食 无缺,甚至丰盛有余。 一般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已赋闲在家,颐养天年。但是,他仍积极地在寻找增加财富的各种管道。有一天,他听说在南方靠近乌克兰的地方有一大片黑黝黝的肥沃土地,地上长的麦子远比他田里的还粗大又饱实。这片一望无际的沃土属于一个偏远的部落,他们对金钱的交易了解很少,只要给族长一小袋黄金,他就把你一天脚程内所能围绕起来的整片土地都送你。 这个农夫盘算一下,一袋黄金只不过是他十分之一的储蓄,但一天脚程可以围绕起来的土地,却是他既有土地的十几倍。更何况,那里的土地都远比他现有的土地肥沃哪!所以他就赶快带着一小袋黄金和一个最强壮的仆人,赶到那个部落去。族长很热情地接待他,也证实了传闻中的土地交易方式,只多加了一句话:假如他日出时出发,而无法在日落时赶回到原点,他将一无所得,而那一袋黄金仍归族长所有。对他来讲,这个条件倒是很公允。所以他就把一袋黄金交给族长,并且挑了一块看起来最肥沃的土地,约定第二天天亮前在那里和族长碰面。第二天一早他就起床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再叫仆人把昨晚准备好的木桩、午餐和饮水一起背在背上,趁天亮前赶到约定的出发地点,发现族长已经和族里一群喜欢热闹的人一起在等他了。当第一道晨曦的光芒进入他眼帘的时候,他就急急忙忙地带着他强壮的仆人一起连走带跑地出发。 昨夜他就已经盘算好了:一出发他就往北走,等太阳升起到40 度仰角的时候,他就要左转往西走,在接近中午的时候他要停下来边吃午餐边休息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左转往南走, 当太阳落到40 度仰角的时候,他再左转面向东方走回到原点。这样,他就可以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围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土地。 他和仆人边走边打木桩。但是,当他朝北走到应该要左转往西走的时候,却发现前面的土地更肥沃。于是他想:「没有关系,我再往前走一段路,等一下再左转。反正我需要的是肥沃的土地,而不是方方正正的土地。」可是愈往前土地愈肥沃,害他一直朝着出发时往北的方向走下去,舍不得往左转,直到他意识到已经快接近中午了,才勉强狠心往左转。到了中午的时候,他才往西方走没多远的路,如果照计划左转往南走,他的土地将会非常狭长。因此,他改变了原来的计划,继续往西走。此外,他放弃了中午的休息,为了赶路而边走边吃。过了一段时间,他警觉到太阳已经快落到40 度仰角的时候,他才焦急地想要左转往南走。可是算一算时间,如果这时候他才往南走,出发地点将在他的左方,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再左转往出发点走呢?因为时间显然不够了,他只好放弃原来想拥有一块方正土地的期待,直接往出发点走过去,心里想着:「一块三角形的土地总好过一无所有!」 可是,他这个决定还是太晚了,眼见着太阳即将下山,他还看不到出发点。于是他焦急地奔跑起来,并催促着疲累的仆人把整袋木桩丢了来扶着他跑。他跑得又饥又渴却不敢停下来喝水,等他都已经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才看到远远山顶上有一群人在出发点上等他。可惜的是,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已经没入地平线下。他正伤心的时候,却发现出发点上的人又叫又跳,好像在鼓励他,为他打气。于是他想起来:出发点的地势比较高,所以还看得到夕阳。于是,尽管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了,还是拼命催促仆人搀扶着他往前没命地冲刺。终于,在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中,他到达了出发点的山头,累得趴在地上――却从此再也起不来了! 族长指挥着他的族人和这个农夫的仆人,就在山头上帮他挖了一个坟:六尺长、三尺宽、 三尺深! 这个老农夫死后到底有没有得到那块肥沃的土地呢?故事没有交代,其实读者也不会想知道。毕竟,人死后的财富是不值得关心的。 这个故事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农夫所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高了!只要他不那么贪得, 他有很多机会可以不需要付出这个代价的。偏偏,人在追求财富的过程,往往像是中了蛊或着了魔一样:明知道贪欲已经过了头,有可能会为此付出痛心的代价,却总是欺哄自己说:「再多一点点就好了,我以后还有补救的机会。」就这样一直耽溺下去,直到一切补救的机会都已经消失为止。 可是,你读完这个故事以后就会完全解除对现实的恐惧与贪恋吗?不见得!假如人对现实的需要并不多,为什么人想要的又偏偏多出那么多?甚至于多到简直无止境,连生命都可以赔上!
贰、现实的压力来自于精神上的惶恐,更甚于物质上的匮乏
今天的台湾,虽不必然每个人都可以锦衣玉食,倒也真的是绝大多数人都可以足衣足食了。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一个人只要学会储蓄与俭约的生活,不得已时愿意做别人不肯做的工作(当清洁工、值夜班、卖小吃),就可以免除现实的烦忧了。但是,很少有人愿意忍受这种简朴的生活。主要的原因是:谁都想出人头地,哪有人甘居人后,当工友让人指使? 因此,与其说现实是一种不可或缺的物质需要,还不如说它是地位和成就的象征,是一种自我肯定的工具!所以,说到头来,现实根本是一种「精神上」的要求,而不是一般人所误以为的「生理要求」或「物质需要」。假如一个人不需要跟别人比就可以很满足(譬如得道高僧),他所需要的现实会很少;假如一个人整天都要跟别人比,给他再多都不够。 换个方式说,在今日的台湾,「现实」的意思已经不再是足衣足食了,而是「免于对未来生活的忧虑」,以及「成就感、被肯定、不受他人的轻蔑与羞辱」。 假如可以不花任何代价就获得一笔巨款,它将可以被用来保障我们未来的生活品质:不用怕中年失业、生病时可以给自己和家人最好的医疗照护,还可以用最昂贵的教育来保障孩子未来的竞争能力和生活品质。当一个人的财富多到三代也用不完的时候,他就真的可以不用再为现实烦忧了。还有更重要的,财富可以用来肯定自己的能力、赢取别人的尊敬与羡慕、 让别人不敢卑视你。 相较之下,假如一个人的收入只足够应付眼前的衣食与住行,也许他可以不羡慕有钱人的物质享受,但是他却要如何去面对未来生活中不确定的风险(如失业、老年医疗)?更何况,一个收入低的人,如何面对亲戚眼光中的轻蔑,乃至于言语中坦白的的嘲讽与羞辱?从小到大,我们被重复地教会了一个现实:没有了钱,在别人眼中就连最基本的人格尊严也都没有了! 我曾经问学生一个问题:「假如我是神仙,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但是你只能从以下两个愿望中挑一个,你会挑哪一个?(1)给你像比尔盖兹一样的财富,但是你要跟他一样,终日和钩心斗角、唯利是图的人生活在一起。(2)让你一辈子衣食无缺,没有多余的财富,也没有现实的压力,但是你一生中所接触到的人,都能肯定你,并且怀着善意接纳你。 」 听完这个问题,所有的人都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当然是后面那一个!」 这个简短的对话突显出几个事实:(1)大部分的人都想拥有比尔盖兹的财富,却不想要和钩心斗角、唯利是图的人生活在一起。也就是说,财富虽然吸引人,但是衡量过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后,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求多余的财富。 (2)对大部分的人而言, 假如可以被肯定、被接纳、被善意地对待,那么他们对现实的所求就可以降低到「一辈子衣食无缺」的程度,而不愿意为了多余的财富付出没必要的代价。 其实,一个人只要职业稳定,有固定的收入与退休金(譬如公教人员),那么他将和比尔盖兹一样地一辈子不愁吃穿。因此,他们财富上的悬殊只能造成一个实质上的差异:他们死的时候,比尔盖兹会留下比较多钱。但是,死后的财富有什么意义呢?值得人为它做任何的牺牲吗?所以说,显然一般人所以羡慕比尔盖兹,为的不是他死后留下多少财产,而是这些财产在他生前带给他的自我肯定和别人羡慕的眼光。因此,人之所以会去追逐一生花不完的财富,积极的说是为了自我肯定,消极的说是为了自我武装,防范别人的轻蔑与羞辱。也正因为财富对人而言最大的吸引力是被肯定、被接纳,所以一旦我们可以不需付出任何代价就被肯定、被接纳的时候,我们就会吝于为多余的财富付出没必要的牺牲。因此,在前面的问答里,我们会选择「一辈子衣食无缺,没有多余的财富,但是被肯定、被接纳」;而不愿意为了比尔盖兹的财富,去忍受和唯利是图的人朝夕相处。 所以,假如这是一个充满善意的社会,人人愿意彼此急难救助,相互接纳、肯定,应该就很少有人愿意为了名利而付出夫妻失和、亲子生疏、心灵空洞等代价了。在这样的社会里, 人们将会花费更多的心力,认真地去思索人生的意义,追求超出现实层次的「自我实现」。而平常被当作空话、不务实的理想、热情、憧憬、向往、心灵、生命等等东西,将会变得非常地吸引人,令人振奋,甚至于是「人要有滋味地活下去所不可或缺」的要素。 不幸的是,我们从来都没有经验过那样子有善意的社会。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人都太 势利。或者说,虽然人都或多或少隐藏着一些对人的善意,但是这个社会的习气却太恶质, 使得这些善意根本无从传达、交流。从一懂事开始,我们就经常被亲戚和邻居拿来做为「比输赢」的工具。还没上幼稚园的时候就比看谁家小孩长得漂亮,看起来聪明。到了幼稚园, 小朋友也学着大人的口气,比出国的次数,比汽车和房子的大小。小学开始就被拿来比成绩, 比才艺,比英语,爸爸、妈妈、姑姑、阿姨、叔叔、伯伯都七嘴八舌地进来搅和,不把这场输赢的比较弄到沸腾就不罢休。难得过年,所有表兄弟姊妹玩在一起,偏偏就会有三姑六婆或阿姨、舅妈会问:「你们家慧娟功课好不好呀?」或者假猩猩地炫耀:「我们家志洁当了学校的小市长,回家都不肯讲,还是老师打电话来道贺才知道呢!」活在这种整天比输赢、争高下的恶质习气里,每个人自卫都来不及,根本没有机会表达出隐藏在心里的善意,甚至因为害怕天真的善意会换来无情的羞辱,以致于在一再的压抑之后,对自己的善意变得愈来愈迟钝而不敏感,最后甚至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就这样子,我们每个人都被教养成随时在为不可预期的「决斗」作准备。收入再多都不够,随时可能会碰到一个亲戚或同学半路杀出来,用更高的收入把你踩到脚底下去。社会地位再高也不足,随时爸妈都可能会碰到一个失散多年的同学,用更杰出的儿子把你比下去, 让你爸妈多年来的骄傲瞬间变成一团粪土。子女的成绩再好也不够,你随时可能会发现工友的儿子成绩更杰出,让你的自尊心变成别人脚底下的一块脏抹布。每次碰到熟人或陌生人, 你都要机警地防范对方会不会无预警地出招,一刀毙命地残杀了你的自尊,让你的屈辱汨汨不绝从伤口涌出来,甚至让你在满溢的屈辱中窒息而死。 所以,我们急着用百万名车武装自己,从遥远的距离就开始发出自卫的讯号:「你们谁都别想瞧不起我!」我们用千万豪宅当武器,看谁不顺眼就轻描淡写地把对方的自尊心踩在地板上。在区公所被办事员刁难或瞪白眼的时候,就拿出亮丽的学位或头衔,逼对方弯下腰来道歉,甚至露出谄媚的神情来抱大腿。我们加入了那个「人欺人」的社会,用学位、豪宅、 汽车、收入、储蓄、配偶的成就或容貌、子女的成绩和成就,以及一切可能的工具,一边武装自己,一边在必要的时候反击。开始的时候或许不习惯、不情愿,久了以后却像决斗岩流岛的宫本武藏,决斗成为一种本能,刀一出鞘就可以让对手尊严扫地、屈辱横流。然后,我们就可以偶而轻轻松松地感慨着说:「唉!这真是个人欺人的社会!」 然后,我们开始羡慕,甚至于崇拜,传说中的史丹福大学教授。他不但有亮丽的学位和头衔,而且自己在矽谷开一家上市的高科技公司,财产有好几十亿美元。从来都是别人听他的,没有人能够指挥他。所有他看上的女人,甚至不需要他开口,只要眨个眼,就会自动跟他上床。有一次机场因为大雪而下令所有飞机停飞,他硬是叫州长身边的要人打电话给机场主管,逼得机场塔台不得不让他起飞。这个人,就像美国人最崇拜的英雄:「他只负责定规矩, 从来不需要遵从(He makes rules but follows none)。」这样的人,简直就是美国人心目中的宫本武藏。而在这个万事以美国为尊的台湾社会里,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传奇英雄,每个人心目中的偶像。 于是,许多年轻人提起他们的「理想」时,他们说的就是这种「永远把别人踩在脚底下」 的人。他们所谓的爱情,指的是每个异性都爱她╱他,但是她╱他却很可能不爱任何人。他们所谓的「自我肯定」,其实一半是自卫的姿态,一半是把别人踩在脚底下的欲望。他们所谓的「理想」,其实在中文字典里原本应该是叫做「野心」。 这是一个没有能力分辨什么叫鄙野、粗暴,什么叫崇高、热情的时代! 当然,人是有护卫他的尊严的需要。但是,我们需要多少的财富、头衔与地位,才能达到自卫的需要?而这些财富、头衔与地位,又值得我们为它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参、金钱只能换来虚假的情意,而换不来真心的接纳与善意
托尔斯泰晚年写了一部很薄、也很感人的小说:【伊凡• 伊列区之死】,探讨一个问题: 「人一生中真正值得去追求的究竟是些什么?」 伊凡• 伊列区是个高等法院检察长,有一个人人羡慕的漂亮太太,交往的都是彼得堡的上流阶级和贵族。他从小聪明伶俐,善于察言观色,也善于应对逢迎。因为出身贫苦,所以从小就力争上游,立志要出人头地。他聪明又用功,很顺利地拿到人人称羡的大学文凭。进入法院以后,他比别人更用心办案,也擅长交际,所以就比同事更快地获得各种升迁的机会。在人生最高峰的中年时,他和美丽的太太搬进了彼得堡宽敞的豪宅里,开始用心布置这个家。就在挂窗帘的时候,他从高高的梯子上摔下来,从此卧病不起。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有很多时间去看他身周的人,以及他这一生真正所拥有的。虽然他很用心布置这个房子,极力想要摆脱中产阶级的品味,但是从家具到窗帘,没有一样东西和他相同社会阶级的人有任何的不同。就像他的一生,虽然他一直都不甘心当平凡人,但是却也从来不曾追求过任何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因为,他从来都不曾知道自己在追求的是什么, 也从来也不曾认真问过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整个一生,他只是活在别人的期许和羡慕之中。所有他曾追求过的东西,都只是因为别人认为那些东西很体面,值得称许或羡慕,而没有一样是他自己要的。就像他的婚姻,不是因为两人相爱,而是因为大家都认为他们两人条件相当,未来将是非常体面的一对。 卧病以后,他那爱慕虚荣的的太太和女儿从来不曾真正关心过他。其实,他也从来不曾 关心过别人。医生不在乎他的疼痛与忧虑,不把他当作一个有感觉有思想的人,只是机械化地用专业角度在处理他的身体。这就像他在法院一贯的风格,他只想从专业角度把所有的案件冷漠而优雅地处理掉,冷漠到近乎无情与残酷。即使发现当事人有冤屈或不得已的苦衷, 他还是硬着铁石心肠依法办事。他的同事没有人同情他,反而整天在打听他的遗缺可以带给哪些人升迁的机会,就如同他以往在类似场合下会有的一贯作风。把他和家人联结在一起的力量不是爱情与亲情,而是虚荣心和一家人的面子;把他和同事连结在一起的,不是同事的情谊或关怀,而是社交的利益和人脉网络的经营。没有人是真心地活着,大家都只是活在别人的期许和羡慕里! 当他看透了这一切,突然发现他从来不曾有过真心的喜悦和眼泪,不曾为自己的心愿而生活、奋斗,他的一生根本都是虚假的、空洞的、不值得的。他很想从头来过,尝试过一种更贴心、更真实的人生。但是,他已经是绝症的末期,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人生最可怕的,莫过于在人生已经不可能再重头开始的时刻里,却对自己有过的一生感到后悔、不值得!那么,人要怎么活这一生,才会觉得值得呢?我们曾否认真地想过? 我问学生,妳愿意花多少时间去准备妳的婚礼?很多人都愿意花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筹备。那么,妳是否曾经花一整天的时间去想想:「什么是妳这一生中最想拥有、最珍贵的东西?」 不曾有过!太忙了,国中开始忙联考,联考后还有联考,大学毕业后还有研究所,研究所毕业后要进园区。进了园区更忙,忙得有家归不得,有些人连想生小孩都找不到时间。 「那么,你会不会是第二个伊凡• 伊列区,临死的时候才对一生后悔?」「不会吧!想办法赚钱解决现实的问题比较实际,没有必要花时间去想『人生观』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真的吗? 大部分的人从一懂事开始就活在怕被别人比下去的恐惧当中,所以终其一生,他们只有在现实的恐吓下拼命地力争上游,追求财富与权势,作为武装自己和践踏别人的工具,却从来没有机会停下脚步来好好地想一想:这样子做,真的会解决他们的问题吗? 可是,假如你会怕鬼,你总觉得鬼在你的身后。你愈是跑得快,愈是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你。真的要解决这个恐惧,唯一的办法是停下脚步来,勇敢地往后面看清楚。只有当你敢往后面去看鬼的真相时,鬼才会消失掉。一味地在它的恐吓下拼命地往前跑,累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面对现实的压力,道理也是一样的。只有当我们看透了现实能给我们,以及不能给我们的是什么之后,我们才有可能坦然地面对现实。 假如我们所以追求现实,为的是自我的肯定和别人的善意、接纳,这一定要用名利权位才能达成吗?还是说我们可以有更简洁、更有效的方式来肯定自我,并且获得别人更真心的善意与接纳? 让我们再来做一个实验:请你就认识的熟人中,选出五个你认为最值得尊敬的人,和五个你最讨厌的人,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你仔细分析看看,你认为最值得尊敬的人当中,有几个刚好是学历最高、或者最富有、或者最有权势的?除此之外,你也仔细查查看, 最让你受不了的人中,有几个刚好是学历最高、或者最富有、或者最有权势的?很多人都会发现:在名、利、权、位的追逐上愈成功的人,往往也是最讨人嫌的人!那么,这个社会为什么普遍鼓励我们去追逐名利与权位?因为这些东西对陌生人很有效! 譬如,妳到户政事务所去办文件,承办人对前面几位都大小声,乱发脾气。轮到妳的时候,他看到妳光鲜亮丽的衣着和妳先生的博士头衔,态度突然柔和谦卑起来,这时候会让妳觉得衣饰和头衔很好用。但是,这些表面上的荣耀与光彩,只对陌生人有用。对于那些和我们朝夕相处的人而言,名利与权位很难影响到他们对我们的善意与肯定。譬如说,你最要好的朋友或许会在你获得博士学位时为你高兴一下下,但是没多久你和他的关系又回复到以往的状态。反过来说,假如有人因为你新获得的名利与权位而急着和你结交,这种虚情假意的朋友还不如不要! 绝大部分的人都和伊凡• 伊列区一样,花费一生的精力去追求表面上的荣耀,虽然这会换来许多陌生人的羡慕与激赏,却换不来身边人真心的善意与对待。一辈子只为了一群不相干的路人而活着,值得吗?很多全球著名的艺人都有酗酒、吸毒的麻烦,就因为舞台上的风光掩饰不住私生活中的空洞与虚幻。 我没有办法许诺你一生当中所遭遇到的人都接纳你、肯定你、对你怀着善意。但是,如果要做到「你常接触到的人大多数都接纳你、肯定你、对你怀着善意」,这并不会很难,而且它和你所拥有的权势、名利、地位几乎毫不相干。其实你要做的,只不过是对别人时时怀着善意。 金钱换不来人的善意,只有善意可以换来善意。假如你希望熟人对你有善意,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能力对别人怀着善意。终身在印度救济贫民的泰瑞莎修女,她在全球所获得的肯定、 尊敬与善意,远远超过比尔盖兹和英国女皇。 假如你是一个对生命的真谛有深刻体认的人,而且对别人怀着善意,那么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尊敬你、接纳你,并且对你怀着善意。当然,大部分的陌生人还是看不到你对生命的体认,因而只能从外表的判断对你漠视、轻蔑,甚至羞辱你。但是,假如你真的对生命的真谛有深刻体认了,你还会在意别人只凭外表所做出的轻率判断吗? 所以,我们所以需要外在的现实武装来保护自己,真正的原因是:我们想用它来遮掩我们内在的贫乏(包括智性的与情感的)。但是,一个内在贫乏的人,不管他在外表尚有多么足以夸耀的权势、名利与地位,他自己会知道自己的贫乏,他的亲人会知道,而他身周的朋友也都会知道。我们可以愚弄马路上的陌生人,却愚弄不了自己,以及身周朝夕相处的人。因此,想要靠权势、名利与地位去换得身周熟人的肯定与尊敬,还不如努力去累积自己的人生智慧和对人的善意。 伊凡• 伊列区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警觉到:挣取权势、名利与地位的过程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而累积人生智慧和善意的过程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因此, 赢得权势、名利与地位的过程必然牺牲了我们可以用来累积人生智慧和善意的资源。结果, 一个人在权势、名利与地位的追逐上愈成功,往往他在人生智慧和善意的累积上愈贫乏。一个外表亮丽而内在贫乏的人,注定只能吸引陌生人的羡慕,而无法赢得身周人的真心肯定与善意。 所谓「赢得全世界而失去了自己」,正是伊凡• 伊列区的写照。但是,它却也正是整个社会盲目地在追求的人生目标。当你仔细看清楚这个真相的时候,会不会一身冷汗?
肆、没有了憧憬与热情,生命还有什么味道?
人活着,假如生命里早已不再有任何的感动、向往与憧憬,而只剩下虚荣和财富,以及为了把别人踩在脚底下而终日无歇地苦劳与钩心斗角,这样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 这样的人,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差别? 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只是盲目地想延长寿命,而很少去注意活着的品质。所以,即使看透了「现实的成就换不来别人真心的接纳与善意」,很多人还是舍不掉对财富的盲目追逐。因为,财富可以用来保障未来的生活与医疗品质,还可以用来延长寿命。 居安思危的风险管理其实是值得提倡的,但却没有必要让它变成一种毫无节制的夸张性恐慌。假如只是要保障家人在自己意外之后可以有最起码的生活能力,消费性保险的保费是一个有限的财力负担,并不需要为了它而终日追逐无穷无尽的财富。但是,大部分人真正担心的却是:假如罹患绝症,而没有足够的财富接受长期耗费巨资的医疗,怎么办? 大陆有个叫马桥的偏远小镇,在那里年轻人叫做「贵生」,上了五十岁的人叫做「贱生」。年轻时活得健康、有憧憬、有热情、有活力,生命是可贵的,所以叫「贵生」;上了五十岁, 齿危发秃,吃不得、动不得、浑身是病,死拖活赖地活着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所以叫「贱生」。所以,活不活得好不好,其实远比活多久还重要。 一位六十多岁的医师发现自己有癌症,考虑良久之后,决定不就医,而把一部份财产捐给慈善机构后就去旅行了。医界朋友说他不肯和癌症抵抗是为病人立下一个错误的范例,他回答:假如我决心和癌症对抗,可能要花好几年的时间卧在病床上,即使治好也是身体虚弱, 不能再好好利用我的残年。但是假如我不浪费时间在病床上,就可以利用这三五年,好好去做我一直期待着要做的事。何况,与其拿庞大的财富去医治一个原本就已自然地衰老的身体, 还远不如把这钱给非洲那些贫困而健康的儿童,让他们有机会好好地度过一生! 大部分人都只是未经深思地企图延长肉体的生命,却从来不曾思索过:要怎么活才是值得?从释迦牟尼的角度看,除非人活着是为了一些憧憬与向往,否则无去地活着而时时必须忍受生老病死的各种苦,实在没什么道理。 人所以能热切而充满活力地生活着,是因为他对人生还怀有着期待与盼望,因为他还有理想与热情;而生活之所以困乏而无趣,则是因为我们已经丧失掉对人生的好奇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假如一个人早已丧失掉生命里所有的感动、热情、向往与憧憬,就算给他全部的现实,他还有可能靠着空洞的躯壳去活出有滋味的人生吗? 偏偏,很多人都发现:现在赚的钱远比小时候所能想像的多了几十倍,却比小时候所能想像的还更不快乐! 回想起小时候,每天一张开眼就急切地翻身下床,兴奋地往外面跑,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好奇与盼望,对人生充满着向往与期待。但是,长大后有钱了,自己可以作主了,却反而失去了对人生的憧憬与期待。人生,好像就意味着无尽的苦劳,以及永远不会终止的输赢和野心!即使偶而和朋友嬉闹、聚餐、逛街、乃至于party,那种欢乐不管多兴奋、刺激,都好像气球里的空气,过一夜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每次狂欢之后,最难忍受的是随之而来的怅惘与失落感。长大以后的快乐好像都很不实在,很少能留在记忆里。 面对这种现象,很多人都会不假思索地说:「长大了就要面对现实呀,只有长不大的人才会甩不掉小时候的天真!」言下之意,现实虽然是一种无奈,却是人活着所不得不认真面对的。假如活着真的就是一种无奈,死活又有什么好挂虑的?人又何必为了不可测的未来而整天辛辛苦苦地钻营财富?显然,活多久根本不是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活得起不起劲! 很少人能体认到:其实,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现实上的成就,而是保持心中的憧憬、 向往与喜悦。假如我们能像小孩子一样随时保持着对这世界的好奇、憧憬与向往,我们的心就会随时保持着喜悦。在那种心情下,现实的一切都很难对我们造成困扰。反之,当我们对人生的热情、理想、憧憬与向往愈淡薄的时候,现实对我们的纠葛就愈深。所以,与其说人是因为现实的存在而丧失了理想,不如说人是因为丧失了理想所以才会掉入现实的漩涡。 那么,人的热情与理想怎么会消失呢? 很多人都不知道理想与热情是需要细心栽培、灌溉、维护、修补的。甚至于理想与热情是需要我们花费很大的心力去创造、经营的。
小孩子所以能够随时保持着对这世界的好奇、憧憬与向往,确实是因为他们未经世事, 因此对他们而言,天底下没有哪一件事情是不可能的。我问一个幼稚园的小朋友:「假如我给你一千块钱,你要拿它做什么?」他说:「给我妈妈买一座城堡。」对他们而言,明天就是一切的可能性。不管是什么事情,如果今天做不到,那么只要等他长大,他就会做得到。
但是,对大人而言,所有今天不可能的,明天将更加地不可能。随着年纪愈大,我们愈清楚地知道现实的局限性。尤其是四十岁的人,所有能得到的他都已经得到了,所有还未得到的他都已经尝试过了,现在不可能的都永远不再有可能了。于是,生命成为一摊死水,困窘而促狭地被挤压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怎么样子都活不开来。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成年人都这样。有些人机缘好,在童真的热情消失之前,他们就已经利用年少时的热情发展出新的憧憬与盼望,把它给寄托在文学、艺术或者对于大自然的关爱当中。随着年龄渐长,他们的情感持续获得更宽广多样的滋润,从戏剧、舞蹈、音乐、文学、电影、哲学与宗教作品中,他们一再经历心灵被激励、提升、陶醉的感动。在这个绵延数千年的历史人文精神里头,他们感受到生命内在的活力与无限开展的可能性;在前人的引导下,他们见证着人类精神世界的波澜壮阔与甘苦酸甜。对这样的人而言,活着就是一种可能!对他们而言,人的热情有生灭、有消长、有困顿与丰盈,却不会了无生机。因为,通过戏剧、舞蹈、音乐、文学、电影、哲学与宗教作品的传承,我们随时有机会去亲近过去四千年来人类最极致而精粹的生命经验,以及最璀璨动人的时刻。 当我们感受到自己的情感愈来愈细腻深刻,思想愈来愈开阔透彻时,我们也见证着自己内在生命的生机与开展。活在这样一种持续的开展之中,我们才能够有信心地说:活着,就是一种可能。也因此,我们才能够信心满满地对人生怀着憧憬与热情。活在这样的情境里, 我们不需要别人羡慕的眼光就能够自我肯定,被陌生人鄙视时也能坦然地面对自己。这样的自我肯定,远比通过财富或名利更来得踏实。这样地活,才真正活得有滋味。只有体会过这种生命的滋味的人,才能真心信服圣经里的许诺:
「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因为生命胜于饮食,身体胜于衣裳。你想想乌鸦,它也不种也不收,又没有仓又没有库,上帝尚且养活它。你们比飞鸟是何等地贵重呢!你们哪一个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这是最小的事,你们尚且做不到。为什么还忧虑其余的事呢?你想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朵花呢!你们这些小信的人哪,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到炉里,上帝还给它这样的妆饰,何况你们呢!」 ―― 路加福音12:22
结语
现实,是人活着不可逃脱的必要条件。但是,真正的现实,不过是足衣足食而已。人会把现实夸大到那么令人惶恐的程度,其实是因为他已经丧失了对生命的热情、憧憬与向往, 却又不甘愿让生命归于徒然而一无所有的虚空。但是,财富换不来真诚的善意与接纳,也阻挡不住生命中空虚的呐喊。其实,一旦能做到衣食无缺之后,人真正的需要是热情、理想、 憧憬与向往,而不是现实。 但是,离开童年之后,人的热情、理想、憧憬与向往是需要花心力去培养、经营与创造的。可悲的是,人经常花了太多的时间在经营他的现实,以致让他的热情、理想、憧憬与向往一一消耗殆尽,只剩下空洞的灵魂,在陌生人的羡慕中,困窘地而孤单地反覆着没有滋味的人生。
按:本文另有名为《生命是一连串长期而持续的积累》,早些时候读过,当时未曾收藏,以至于几度搜索无果,几以为再也无法重见。某日突发灵感,回忆起了几个关键词,一举搜到了原作者的最初发表处。点击此处,可以下载彭明辉教授原始pdf文章。(如看不到链接点击题目进入文章页面即可)

困境与抉择
许多同学应该都还记得联考前夕的焦虑:差一分可能就要掉好几个志愿,甚至于一生的命运从此改观!到了大四,这种焦虑可能更强烈而复杂:到底要先当兵、就业,还是先考研究所?我就经常碰到学生充满焦虑地问我这些问题。可是,这些焦虑实在是莫需有的!譬如,我的两个孩子国中成绩都没有到「就算失常也稳考得上」的程度,但是我和两个孩子就都不曾在联考前夕真正地焦虑过。
生命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绝不会因为单一的事件而毁了一个人的一生,也不会因为单一的事件而救了一个人的一生。属于我们该得的,迟早会得;属于我们不该得的,即使侥幸巧取也不可能长久保有。如果我们看得清这个事实。许多所谓「人生的重大抉择」就可以淡然处之,根本无需焦虑。而所谓「人生的困境」,也往往当下就变得无足挂齿。
以联考为例:一向不被看好的甲不小心猜对十分,而进了建国中学;一向稳上建国的乙不小心丢了廿分,而到附中。放榜日一家人志得意满,另一家人愁云惨雾,好像甲、乙两人命运从此笃定。可是,联考真的意味着什么?建国中学最后录取的那一百人,真的有把握一定比附中前一百名前景好吗?侥幸考上的人毕竟仍旧只是侥幸考上,一时失闪的人也不会因为单一的事件而前功尽弃。一个人在联考前所累积的实力,绝不会因放榜时的排名而有所增减。因为,生命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累积的过程!所以,三年后乙顺利地考上台大,而甲却跑到成大去。这时回首高中联考放榜的时刻,甲有什么好得意?而乙又有什么好伤心?
同样的,今天念清大动机系的人,当年联考分数都比今天念成大机械的人高,可是谁有把握考研究所时一定比成大机械的人考得好?仔细比较甲和乙的际遇,再重新想想这句话:「生命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不会因一时的际遇而中止或增减」。联考排名只不过是个表象。有何可喜、可忧、可惧?
我常和大学的同学谈生涯规划,问他们三十岁以后希望在社会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可是,到现在没有人真的能回答我这个问题,他们能想到的只有下一步到底是当兵还是考研究所。联考制度已经把我们对生命的延续感彻底瓦解掉,剩下的只有片断的「际遇」,更可悲的甚至只活在放榜的那个(光荣或悲哀的)时刻!
但是,容许我不厌其烦地再重复一次:生命的真相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该得的迟早会得到,不该得的不可能长久保有。我们唯一该关切的是自己真实的累积过程(这是偶发的际遇所无法剥夺的),而不是一时顺逆的际遇。如果我们能看清楚这个事实,生命的过程就真是「功不唐捐」,没什么好贪求,也没什么好焦虑的了!剩下来,我们所需要做的无非只是想清楚自己要从人生获得什么,然后安安稳稳,勤勤恳恳地去累积就是了。
我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从一进大学就决定不再念研究所,所以,大学四年的时间多半在念人文科学的东西。毕业后工作了两年,才决定要念研究所。硕士毕业后,立下决心:从此不再为文凭而念书。谁知道,世事难料,当了五年讲师后,我又被时势所迫,卅二岁才整装出国念博士。出国时,一位大学同学笑我:全班最晚念博士的都要回国了,你现在才要出去?两年后我从剑桥回来,眼里看着别人欣羡敬佩的眼光,心里却只觉得人生际遇无常,莫此为什:一个从大一就决定再也不钻营学位的人,竟然连硕士和博士都拿到了!属于我们该得的,那样曾经少过?而人生中该得与不该得的究竟有多少,我们又何曾知晓?从此我对际遇一事不能不更加淡然。
当讲师期间,有些态度较极端的学生曾当面表现出他们的不屑;刚从剑桥回来时,却被学生当做传奇性的人物看待。这种表面上的大起大落,其实都只是好事者之言,完全看不到事实的真相。从表面上看来,两年就拿到剑桥博士,这好像很了不起。但是,在这「两年」之前我已花整整一年,将研究主题有关的论文全部看完,并找出研究方向;而之前更已花三年时间做控制方面的研究,并且在国际著名的学术期刊上发表过数篇论文。而从硕士毕业到拿博士,其间七年的时间我从未停止过研究与自修。所以,这个博士其实是累积了七年的成果(或者,只算我花在控制学门的时间,也至少有五年),根本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常人不从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来看待生命因积蓄而有的成果,老爱在表象上以断裂而孤立的事件夸大议论,因此每每在平淡无奇的事件上强作悲喜。可是对我来讲,当讲师期间被学生瞧不起,以及剑桥刚回来时被同学夸大本事,都只是表象。事实是:我只在乎每天廿四小时点点滴滴的累积。拿硕士或博士只是特定时刻里这些成果累积的外在展示而已,人生命中真实的累积从不曾因这些事件而中止或加添。
常有学生满怀忧虑地问我:「老师,我很想先当完兵,工作一两年再考研究所。这样好吗?」「很好!这样子有机会先用实务来印证学理,你念研究所时会比别人更了解自己要的是什么。」「可是,我怕当完兵又工作后,会失去斗志,因此考不上研究所。」「那你就先考研究所好了。 」「可是,假如我先念研究所,我怕自己又会像念大学时一样茫然,因此念得不甘不愿的。」「那你还是先去工作好了!」「可是....」我完全可以体会到他们的焦虑,可是却无法压抑住对于这种对话的感慨。其实,说穿了他所需要的就是两年研究所加两年工作,以便加深知识的深广度和获取实务经验。
先工作或先升学,表面上大相径廷,其实骨子里的差别根本可以忽略。在「朝三暮四」这个成语故事里,主人原本喂养猴子的橡实是「早上四颗下午三颗」,后来改为「朝三暮四」,猴子就不高兴而坚持要改回到「朝四暮三」。先工作或先升学,其间差异就有如「朝四暮三」与「朝三暮四」,原不值得计较。但是,我们经常看不到这种生命过程中长远而持续的累积,老爱将一时际遇中的小差别夸大到攸关生死的地步。
最讽刺的是:当我们面对两个可能的方案,而焦虑得不知何所抉择时,通常表示这两个方案或者一样好,或者一样坏,因而实际上选择那个都一样,唯一的差别只是先后之序而已。而且,愈是让我们焦虑得厉害的,其实差别愈小,越不值得焦虑。反而真正有明显的好坏差别时,我们轻易的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可是我们却经常看不到长远的将来,短视地盯着两案短期内的得失:想选甲案,就舍不得乙案的好处;想选乙案,又舍不得甲案的好处。如果看得够远,人生长则八、九十,短则五、六十年,先做那一件事又有什么关系?甚至当完兵又工作后,再花一整年准备考研究所,又有什么了不起?
当然,有些人还是会忧虑道:「我当完兵又工作后,会不会因为家累或记忆力衰退而比较难考上研究所?」我只能这样回答:「一个人考不上研究所,只有两种可能:或者他不够聪明,或者他的确够聪明。不够聪明而考不上,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假如你够聪明,还考不上研究所,那只能说你的决心不够强。假如你是决心不够强,就表示你生命中还有其它的可能性,其重要程度并不下于硕士学位,而你舍不得丢下它。既然如此,考不上研究所也无需感到遗憾。不是吗?」人生的路那么多,为什么要老斤斤计较着一个可能性?
我高中最要好的朋友,一生背运:高中考两次,高一念两次,大学又考两次,甚至连机车驾照都考两次。毕业后,他告诉自己:我没有人脉,也没有学历,只能靠加倍的诚恳和努力。现在,他自己拥有一家公司,年收入数千万。一个人在升学过程中不顺利,而在事业上顺利,这是常见的事。有才华的人,不会因为被名校拒绝而连带失去他的才华,只不过要另外找适合他表现的场所而已。反过来,一个人在升学过程中太顺利,也难免因而放不下身段去创业,而只能乖乖领薪水过活。福祸如何,谁能全面知晓?我们又有什么好得意?又有什么好忧虑?
人生的得与失,有时候怎么说也不清楚,有时候却再简单也不过了:我们得到平日努力累积的成果,而失去我们所不曾努力累积的!所以重要的不是和别人比成就,而是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功不唐捐,最后该得的不白少你一分,不该得的也不白多你一分。
好像是前年的时候,我在往艺术中心的路上碰到一位高中同学。他在南加大当电机系的副教授,被清华电机聘回来给短期课程。从高中时代他就很用功,以第一志愿上台大电机后,四年都拿书卷奖,相信他在专业的研究上也已卓然有成。回想高中入学时,我们两人的智力测验成绩分居全学年第一、第二名。可是从高一起我就不曾放弃过自己喜欢的文学、音乐、书法、艺术、和哲学,而他却始终不曾分心去涉猎任何课外的知识,因此两个人在学术上的差距只会愈来愈远。反过来说,这十几二十年来我在人文领域所获得的满足,恐怕已远非他所能理解的了。我太太问过我,如果我肯全心专注于一个研究领域,是不是至少会赶上这位同学的成就?我不这样想,两个不同性情的人,注定要走两条不同的路。不该得的东西,我们注定是得不到的,随随便便拿两个人来比,只看到他所得到的,却看不到他所失去的,这有什么意义?
从高中时代闵始,我就不曾仔细算计外在的得失,只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喜欢鬼混,愿意花精神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我不能放弃对人文科学的关怀,会持续一生去探讨。事实单单纯纯地只是:我只在乎每天廿四小时生命中真实的累积,而不在乎别人能不能看到我的成果。有人问找,既然迟早要念博士,当年念完硕士就出国,今天不是可以更早升教授?我从不这样想。老是斤斤计较着几年拿博士,几年升等,这实在很无聊,完全未脱学生时代「应届考取」的稚气心态!人生长得很,值得发展的东西又多,何必在乎那三、五年?反过来说,有些学生觉得我「多才多艺」,生活「多采多姿」,好像很值得羡慕。可是,为了兼顾理工和人文的研究,我平时要比别人多花一倍心力,这却又是大部份学生看不到,也不想学的。
有次清华电台访问找:「老师,你如何面对你人生中的困境?」我当场愣在那里,怎么样都想不出我这一生什么时候有过困境!后来仔细回想,才发现:我不是没有过困境,而是被常人当做「困境」的境遇,我都只当做一时的际遇,不曾在意过而已。刚服完役时,长子已出生却还找不到工作。我曾焦虑过,却又觉得迟早会有工作,报酬也不致于低得离谱,就不曾太放在心上。念硕士期间,家计全靠太太的薪水,省吃俭用,但对我而言又算不上困境。一来,精神上我过得很充实,二来我知道这一切是为了让自己有机会转行去教书(做自己想做的事)。三十二岁才要出国,而大学同学正要回同一个系上任副教授,我很紧张(不知道剑桥的要求有多严),却不曾为此丧气。因为,我知道自己过去一直很努力,也有很满意的心得和成果,只不过别人看不到而已。
我没有过困境,因为我从不在乎外在的得失,也不武断地和别人比高下,而只在乎自己内在真实的累积。我没有过困境,因为我确实了解到:生命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绝不会因为单一的事件而有剧烈的起伏。同时我也相信:属于我们该得的,迟早会得到;属于我们不该得的,即使一分也不可能长久持有。假如你可以分享这些信念,那么人生于你也将会是宽广而长远,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困境」,也没有什么好焦虑的了。

豆瓣上的评价很低,都说《气喘吁吁》是一部烂片。我不同意。
影片的简介把剧情描绘成了另一个《非诚勿扰》,引起了观众的无限期待。这是制片人、发行方的问题。还是说说片子。
葛优演的是一个民营企业的小老板,主营的业务似乎就是普通的商贸。目前的北京,太多的民营企业规模不大。有些企业的注册资金可能只有100万、200万。老板一个人既做控股股东,做董事长,同时还是总经理,每天的工作事实上还是营销总监、技术总监。他们每年拿着波动性很大的收入,应付着各种体制改革留下来的老关系,指望着明年的生意能因为突发性的转机变好。他们既通过资本承担投资风险,还要独自承担经营压力,年景好了一年收入百八十万不一定高兴,因为还要承担税负和其他各种小股东的分红,年景不好,就更惨了,要厚着脸皮拖欠房租、水电,要一面担心未来一面谋着退路,盘算着公司黄了自己还能干点什么。可能银行账户上只剩几千块钱突然遇到了贵人,有了一笔生意,于是公司续上了一口气就又活了,也可能碰上个不好说话的债权人直接就把公司清算了。小老板们吸纳了大量中下层的劳动力就业,也承担了投资角度上最大的投资风险。他们的累,不是有没有升职和加薪,而是生存或毁灭。他们没有权力一个眼色一句暗示就能让孩子进××附中,他们用自己的积蓄供不那么成器的孩子出国;他们不认识辖下纳税企业的老总去报销家里的开支,他们的信用卡勾连的是自己的银行卡;他们在我们看来有时难免乖张暴戾,因为他们的一切操之在己,而自己的力量有太过有限。他们的累,是心底的累,氤氲弥漫,无止无休。
葛优的老婆更年期,絮絮叨叨;儿子留学放假,与父母没有交流;秘书漂亮,却有自己的想法;生意伙伴要么逼着还钱,要么被逼着还钱;脑部有个阴影,就立刻需要转移资产,为老婆孩子谋一个后路——一切都要自己惦记,都要自己操持。他住着小别墅,雇了保姆,开着大排量的Jeep带着外国的生意伙伴爬山,不用考虑油价。这是无数白领的梦想。可辅之以昏暗的灯火和摇曳的红酒,一切都透出无解的落寞。《气喘吁吁》拍出了中年小老板们的难处,堪称《一声叹息》的小资产阶级生活篇。
想起了片中给葛优掐人中的农民一家,“火出来了,就没事了。”谁说葛优的电影只能是喜剧?
本文与上一篇日志无关,探讨的不是针对特定网站的问题。下面的文字主要是针对广义上的sns网站。当然包括校内,也包括开心、假开心、国外的Facebook、Myspace,甚至包括Twitter、饭否、叽歪。

在研究一些个人管理的话题时,看到这样一段话,很有道理:
有项调查表明,上facebook(跟国内的校内基本一样)的十几岁少女,更容易有抑郁等心理障碍。究其原因,是因为这种沟通方式太迅速有效,使得姑娘们能够不断谈论自己遇到的挫折,反而使得负面情绪滋长。无论生活如何欺骗你,请选择留给自己一片阳光。
这种论断如果是可靠的,应该也不限于十几岁的少女吧。可能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是这样。可怕的是,校内网上许多原创日志、即时状态都是在谈论“挫折”,甚至更坏地,谈论愤怒、怨怼。
萧伯纳的话人人都知道:
“倘若你有一个苹果,我也有一个苹果,而我们彼此交换这些苹果,那麼你和我仍然各有一个苹果。但是,假如你有一种思想,我也有一种思想,而我们彼此交流这些思想,那么,我们每个人将会有两种思想。”
但是,问题就在于,毕竟负面情绪也是一种思想——当一个人的负面情绪拿到了sns网站被病毒式传播以后,负面的情绪也会像萧伯纳口中的“思想”一样被无损的放大无数倍。当阅读者读到了一个人不满辅导员给别人行方便或者没给自己行方便,不满老师给自己分太低或者给别人分太高,不满宿舍同学不讲卫生或者有洁癖——这个时候阅读者会对文字中谈及的人、事、物先入为主的产生负面印象。胡耀邦同志在85年就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放到现在依然显得精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这样的大国,今天如果有谁专门搜集阴暗面,每天在报上登一百条,容易得很!如果把这一百条集中到一张报纸上,可以整整覆盖四个版面,搞成一幅彻头彻尾的阴暗图画。虽然其中每一条可能都是真实的,但如果谁要说这就是代表今天中国社会主义社会的整个画面,那就不真实了。
BBC新闻报道中国永远是群体事件、火灾、假货,所以很多西方人认为中国就是这个样子。sns上面如果充斥了太多牢骚和抱怨,sns上面的阅读者就会对于身边的环境进而对于自己的生活产生怀疑、厌烦——如王小峰所言,“怀疑人生”。还有,别忘了,web2.0时代,网站阅读者的群体和内容提供者是统一的,谁也跑不了。
不知道开心网定名为“开心”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实践来看,似乎开心上的牢骚确实稍微少于校内。客观地讲,校内上面的牢骚太多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太少了。大量的分享都是“史上最××的××”、“看完这个,别的××就不用看了”、“不看你后悔,最××的××”;少数有价值的资料汇编也都是过时的粘贴成果。用Firefox的朋友可以试一下Meetimer这个插件,看看每天有多少时间被校内占据着。
当我们每天大量的时间被校内网上的“原创牢骚”和“转载娱乐”充斥的时候,我们的生活不知不觉就走样了。鲁迅那时候没有网络,也提到过浪费时间就是自杀这样的论断。余秋雨提到自己“无网生活”的时候曾经说:
生命是由“时间”和“注意力”组成的,而最有可能夺去我的“时间”和“注意力”的,就是信息的洪水。信息看似重要,其实未必,百分之九十九是消耗性的。它会造成一种假象,似乎你占有了它,其实,恰恰是它占有了你。
这话还是有道理的。当人的情绪被校内上的牢骚怨怼不知不觉的影响,当人的时间被校内上的娱乐转贴悄无声息的占据,人,还能有多少时间静下心来思考?还能有多少时间踏踏实实在床头读上一本书?很难说了。读牢骚,看热闹,分享视频,上传照片,真的很有价值吗?
而更可怕的问题在于,据现有材料来看,任何一家sns网站都是依靠点击率和用户黏度换取收入的。这个等式甚至可以简化成:
你的时间和精力×你登录的频度=网站的广告收入
难怪了,多么邪恶的等式!
小心了,我们都是青年人,别让校内谋杀你。
p.s.不知道这篇会不会如同上一篇一样又被校内网删掉。给个上一篇的链接:《使用校内网?要小心了——声明你的权利!》
看到朋友分享的文章揭露了校内网的侵权霸王条款,特意研究了一下注册时候的条款,果然有些霸道了。照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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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插入一个图标:
当然,具体的协议设置可以再继续调整。
用CC协议,谁让我们比他们开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