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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VS陈铭枢、张奚若的论辩


大鸣大放期间,“右派”人士频频出言,有些批评直指毛个人。

陈铭枢批评:

“好大喜功,偏听偏信,喜怒无常,不爱古董。”

张奚若批评

“好大喜功,急功近利,轻视过去,迷信未来。”

反右开始,针对二人的批评,毛泽东以雷霆万钧的口才压倒了二人文驺驺的批评:

“过去北方亩产一百多斤,南方亩产二三百斤,蒋委员长积二十年经验,只给我们留下四万吨钢。我们不轻视过去,迷信将来,还有什么希望?偏听偏信,不偏听不可能,问题是偏听资产阶级还是偏听无产阶级。有些同志偏得不够,还要偏。不爱古董,这是比先进还是比落后的问题。古董总是落后一点嘛!一般是后来居上,不是今不如古。古董不可不好,也不可太好。北京拆牌楼,城墙打洞,张奚若也哭鼻子,这是政治问题。好六亿人民之大,喜社会主义之功,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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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洞与“二〇三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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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洞”在毛泽东的老家韶山冲西南约五公里,在他家的祖居附近。毛泽东的曾祖父母、祖父母等先人安葬于此。毛泽东自己说:

“这是个好地方,小时候我在这里放过牛,打过柴,割过草,和小伙伴们打过架”。

1959年6月,毛泽东回故乡时,对随同的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说:

“小舟,这个地方很安静,我退休后,你在这个地方搭个茅棚给我住好吗?其它领导来休息一下也可以嘛!”

不知道是周小舟不会拍马屁,还是几个月后被打成“彭黄张周”反党集团而没有机会,毛泽东的要求没有下文。

1960年5月,毛泽东在湖南又同新任省委第一书记张平化谈起这件事。张平化很快拍板在这里大兴土木,代号为“二〇三工程”,迁出了在这里居住的农民,整个滴水洞地区封锁保密。

参照毛泽东在中南海的住房式样,再吸取苏联建筑保暖防寒的优点,修建了以三座大楼为主体的建筑群,毛泽东住的那栋楼有主房、副房、会议室、餐厅、娱乐室等,同时还修通了韶山冲到滴水洞的公路。

整个工程历时两年,1962年竣工。

在建设期间,正是全国饿死人最多的时候。韶山原东郊公社(后改为龙洞公社),1958年10月到1961年3月,三个大队死亡707人,占总人口的13.5%。陈赓公社的楠香和石匠两个大队死亡率都在百分之二十左右。全县约死3万人。

摘自杨继绳:《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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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济哲家的大饥荒


题记:新华社前副社长崔济哲的父亲崔柏森是一位微生物专家,1961年任第一轻工业部发酵研究所副所长兼总工程师。崔济哲日后详细记载了大饥荒时期的日常生活。大笔杆子的笔尖确实生动。八卦一个,崔济哲已于2010年被免职。(v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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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人们已经饥饿到了顶点,我们家吃过米糠窝窝,野菜粥,榆树叶团子;有一次,父亲不知从哪里弄回些酒糟,我家吃了几天酒糟窝窝头。能吃的吃了,大家还都感到饿,天天饿得前心贴后背。那时候感到人生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吃饱,吃什么都行,只要能吃饱就是神仙。

有一天,我听到父母在吵架,准确地说是似乎是母亲在和父亲吵。母亲在低低地哭泣,在数落父亲:你每天吃饭,就只扒拉两口,光喝白水,能行吗?你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大的人,办公室老孙跟我说,你几次头昏得差点支持不住。父亲说话低沉缓慢:你不也把那几口饭尽量剩给孩子们啦。哲儿他们是男孩子,运动量大,正在长身体,我们少吃口也到不了哪去。再说,你也不能这么刻薄自己,瞒过别人还能瞒我,你也浮肿得快到膝盖啦!母亲抽泣着说,你看看你浮肿成什么样子了?小腿上一按一个深坑,蹲下都不敢马上站起来。老人们说,男怕穿鞋,女怕戴帽。你浮肿的都快到膝盖了!听说现在医院里一看你们男的肿过膝盖的连收都不收,叫回家等着……母亲深深地抽泣,沉重地呜咽。我只感到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流下去。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我和弟弟都背上破篓子上六里屯农村或鬼子坟地去撸榆树叶或挖野菜。那时因饥饿,学校已经不得不改成半部制了。母亲准备了两个大盆,我们弄回的树叶野菜洗干净,用热水焯了就放在盆里泡,把那些苦涩的叶子汁都发出来。有时候星期天,母亲会和我们一起去野地里,她指挥我们捉蝗虫,挖地老虎,蝼蛄。有时候,累得母亲脸色铁青吐绿水。但每捉住一只大蚂蚱她都很高兴。母亲告诉我们,她在北师大念书时曾专门旁听营养专业的课,这些活动物都是人体需要的高蛋白,一个大蚂蚱就相当于一个鸡蛋。在这方面你爸爸胆子特别小,他最见不得这些小昆虫,我们就瞒着他。把它们剁成馅和树叶野菜包在一起,作上记号,到时让他不知不觉地吃进去。母亲想得真细啊。好几次我把作了记号的菜团子也给母亲递过去,母亲总是笑着不接,说我又不是够不到,拿起的是一个没有记号的菜团子。

摘自杨继绳:《墓碑

附记:崔济哲已于2010年被免职。(v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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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君宜和杨述一家的饥荒岁月


题记:作家韦君宜大饥荒时期供职于中国作协,夫杨述,时任中共北京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韦君宜日后用笔记录了这个高干高知家庭的饥荒岁月。文中加粗部分为后人加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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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1959年从农村归来,又随即下放到北京郊区长辛店二七机车厂的。在长辛店这年的后半年,我们已经从自己的餐桌上发现了问题。一开始,工厂还有小卖部、食堂,后来就取消了。工厂对门的小饭馆,起初也还有肉菜,后来越变越差。夏天杨述带孩子们到工厂来找我,过星期天,我还能请他们在厂外小饭馆吃饺子。可是到了冬天,北京已经买什么都困难了。长辛店稍稍好一丁点儿,我记得星期六回家以前到街上买到一块熟牛肉和半个冬瓜带回家。家里的保姆和孩子们高兴异常,因为在城里已经买不到这样并非高贵的食物了。

这样情况,叫我回到城里怎能说好话呢?而且,城里情形也并不更好些。食物匮乏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肉已断档,鲜菜也没有了。有一阶段,我们家每天吃的是白米加白薯煮的饭,菜是腌菜叶,稍炒一炒。这种生活,曾使过去在我娘家待过多年的老保姆贵芳对我的孩子们感叹道:“唉!你们真命苦。这么小,吃这种东西!你们的妈小时吃的什么呀!”她这话作为“新旧对比”,那简直得说反动。

这时候,饭馆差不多都快关门了。孩子总嘴馋,有一次女儿缠着我:

“妈妈带我去吃饭馆。”

杨述这人爱吃饭馆,以前常带他们去的,这时也没办法了。我看孩子可怜,就答应:“好。”

带着她,母女两人走到离家很近的一家高级饭庄——新侨饭店对外餐厅。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里在这种年代卖些什么,以为总还能吃到些好的。可是跨进去一看,唉!只有一盆蛋炒饭放在柜台上,来就餐的人每人给盛一碗就是了。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比煮白薯加咸菜好一点,我就让小孩享受了一顿非同寻常的蛋炒饭。

状况越来越坏了。北京郊区已不断传来饿死人的消息,城里人也出现了浮肿。我的婶娘双膝以下都肿了。人的肚子无法用气吹起来,批判也不管事。于是各种办法都出来了:提倡“再生菜”,就是把吃剩的白菜根用土埋在盆里,让它再长出几个叶子,可以吃;机关做“小球藻”,就是把池子里的绿色漂浮物捞起来培养,也吃,据说有蛋白质。这时我们还得去农村劳动,有一次在东郊平房村,劳动完毕,大家都去摘野生的马齿苋。我也摘了一大书包,拿回来煮着吃。没有了肉,保姆张文英想尽办法,她买些田鸡来杀了吃,还有一回,买来一只很漂亮的白兔。大儿子那时才几岁,天天和这兔子玩。有一天他从幼儿园回来忽然不见了兔子,问张文英。张文英说:“用开水烫杀了给你吃。”孩子还哭了一场,哀悼他的兔子。

但是就这样也不行啊。于是最后陈云想出了办法,把各饭店宾馆的库存一概挖出,在街上出售。一个菜好几元。我记得我去百货大楼点心柜台去看过,替孩子们买了一块巧克力蛋糕。不是整的,只是一个角要两元。拿回来孩子们一个人掰一块,连说:“真好吃啊!真好吃啊!”还有一回,全家八口去东兴楼饭馆开斋,专拣便宜的菜要,其实不过是很普通的炒肉片之类,一餐就共花了四十多元。我们号称高工资,一餐花掉一月工资的四分之一至五分之一,如何能够常吃?一个月吃个一顿两顿,不过给孩子们清汤寡水的肚子加一点油而已。

后来,中央终于决定实行干部食物补贴。大概因为有些年老的民主人士吃不消这样的苦,有的已经病倒了。补贴办法是十七级以上的每人每月糖一斤、豆一斤,十三级以上的每人每月肉二斤、蛋二斤,九级以上的每人每月肉四斤、蛋二斤。这样,我家每月有六斤肉了。可是我家人口连保姆是八口,六斤肉实际上只够每星期炒着吃两次,炖着吃还不够。但是,比一般人自然还是高级多了。老百姓恨极了,北京市便出现了讽刺的民谣:“高级点心高级糖,高级老头上食堂。食堂没有高级饭,气得老头上医院。医院没有高级药,气得老头去上吊。上吊没有高级绳,气得老头肚子疼。”老百姓愤懑的情绪自然地集中于这些高级人物,当然包括我在内。其实,不是吃这六斤肉有罪,而是让老百姓挨饿有罪。

一切能进口入肚的东西都想绝了。我有个妹夫李××,当时任市政府副秘书长。他们竟想出一个奇特的办法,想到厕所里的蛆是动物,有蛋白质,竟把蛆捞出来洗干净,试图做熟了吃,考虑推广。李××秘密地告诉我们,说他本人就亲口试尝过这种异味。我听了,不由得立即想到:尽管党的某些领导干了那样对不起人民的事,但是共产党还是有许多干部,为了党,为了人民,是什么苦都肯吃的啊!

摘自杨继绳:《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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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读书总结


一、概述

2011年共读书55本,比2010年的70本下降了21%,单纯从数字上看下降不少。2010年间的70本书中虚构类图书达到了14本(如果把《货币战争2》也算进虚构类图书则是15本),非虚构类只有56本(或55本)。2011年有长进,除了秋天重新翻了一遍王跃文《国画》和《梅次故事》,读了新出来的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推拿》,其余52本全部为非虚构类大社科大人文领域图书。仔细分析,数目降幅不大。当然,这个数字比起“除了讲课都在读书”的梁小民(2011年248本)还是相差太远,更加比不上袁岳一年上千本的“封面封底加书脊”读书速度。好在读书不比这些。人各一好,三五年内暂不求多,求个细嚼慢咽。

2011年读书时间比起2010年更有保证,基本上是早晨加中午,工作日日均2小时以上。休息日读书时间一塌糊涂,算下来7天中只有5天可以得到时间上的保证。2012年要有所改善。此外,2011年下半年自己用filemaker制作了一个小型数据库,暂时性搞定了家里PC、MAC和公文包里Ipad之间的同步方案,开始正式记录读书卡片。目前制作了891张卡片。到年底,已经成功的把自己强迫成“不动键盘不读书”的强迫症患者。现在看书,读得飞快,时间都花在冥想和敲敲打打上了。这也是读书数目下滑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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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列出几本书

去年没有正式总结过读书的记录。借此把两年间读过的125本书回顾一下。有道是开书单是装13的法宝,梁启超、胡适可以信口开书单,晚辈小生就别随便张嘴了。下面的内容不是书单,只是自己读过的书中启发比较多的一部分。启发多的不一定是大部头,《通论》、《风险不确定性与利润》、《金融资本》乃至于《乌合之众》等书尽管很精彩,启发却不及下面的书。以下排名分先后。

1、顾准:《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

顾准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也是传奇的一生。49前是立信的小学徒,49后是上海税官的老大。前半生研究财会理论,后半生叩天问道。这本《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诞生于49-78这段超集权主义时期,堪称20世纪人类奇迹。内容不多说,谈三点:(1)大陆现在不让出版;(2)中国人自己的启蒙读物;(3)顾准拆骨为烛,全书字字泣血。不知未来十年,能不能再遇到这么有启发的书。读吧,谁读谁知道。

2、杨继绳:《墓碑》

这又是一本不让出版的禁书,新华社的老记者杨继绳写就的近百万字的巨著。前半部按省逐个介绍了大跃进期间各地饥荒的成因,有一般的规律,有各地的“特点”。书籍的最后是全书华彩,杨继绳用冷静的笔锋表达了自己对于现存的体制的看法,逐一拆解了各个敏感词。这本书有大量的一手材料,近百万字读来很辛苦,啃了三周多。收获很大,摘录了146张卡片,是全部书籍中最多的。看看乌有之乡对《墓碑》的批评有多么隔靴搔痒,就知道这本书的架构是多么固若金汤了。

3、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的再研究》

这本书有大陆的版本。同样是颠覆价值观的书籍。马克思主义史学观禁不起一点推敲,开篇几个实例就将人民教育出版社打了个落花流水。三元里暴动与当今的乌坎事件一对比,我们的民族真的在向前走。

4、王世渝:《曾经德隆》

王世渝是唐万新手下的一员大将,主攻德隆的投行业务。无奈在当时的金融环境中,民间资本不可能有任何供血机制。于是德隆只有二级市场一条险路可走。本来道路阻且长,会面也就是安可知的事情。就在德隆几乎成功的时候,中央紧缩了银根,德隆就像一个与海外高手比拼内力的武林高手,突然被人抽走了1600ml血液。那几周几本德隆的书对照,小小的主题阅读一番,高下立判。这本书是我写了最多体会的一本。可以参见2011年9月、10月间的微博。

5、朱青生:《十九札——一个北大教授给学生的信》

这是一本方法论的书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朱青生是一位美学教授,这本书介绍了他的一些学习方法。不是说教,不是总结,没有条分缕析的架构,只有娓娓道来的清闲。没有选择evernote、onenote这类现成笔记软件整理读书笔记,很大程度是受了这本书中读书卡片的两节的影响。

6、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

书名曝光率奇高的一本书,通读到最后击节叫好,多次拍起办公室的桌子。看到最后100页非常舍不得看完。

7、赫尔曼·西蒙:《隐形冠军——全球500家无名公司》

《隐形冠军》这本书为我在总部经济环境下的授信审批工作打开了视野。有幸到目前为止,为其中一家“500家隐形冠军”企业核了授信。做企业,高大全、500强并不是终南之路,小的一样是美的。

8、白益民:《三井帝国在行动》

表哥推荐的一本书。批发零售类企业并不是简单的低买高卖。国际上的三井物产、Glencore、“ABCD”这些流通商各有各的独门兵刃。可喜的看到,国内的一些私有流通企业正在逐渐像这些国际巨头靠拢。真心希望中粮、中钢、五矿也能迅速崛起,与这些洋人同场竞技——现在,这些国企看起来还没完全做好准备。特别需要说明的是,作者另一本《三井帝国启示录》很水。

9、布赖恩·伯勒等:《门口的野蛮人》

应该是经济金融科班的同学在校必读的一本书。一句话:任你各大投行私募军阀混战天塌地陷,你消灭对手还得用我商业银行的枪支弹药。脱媒再严重,商业银行也是大金主。

10、毕飞宇:《推拿》

曾经在博客上摘录过一段《推拿》的描写。非常精彩。印象里这是国内第一本以盲人按摩为主题的文学作品。毕飞宇因《推拿》身价暴涨,可谓立德、立言、聚财兼得,“站着把钱挣了”。以后每年还是要读一些优质虚构类作品。

三、特别推荐

推荐两本奇书,小册子看起来都很快。就不介绍内容了,有兴趣的同学自行搜索吧。

参谋助手论
奇特的一生

三、一点体会

Kindle是个好东西,放在桌子上可以解放双手敲键盘。纸质书要做到这点,需要在桌子上私搭乱建大把夹子才行。真想在DXG之外再买一个Kindle4,用来看文字版书籍和推送的网页。以后买书只为收藏了。

四、2012开年计划

奥尔森、庞巴维克、罗斯巴德、哈耶克,有空争取通读一下霍布斯鲍姆的几个“年代”;闲书方面抽空读完不二、南渡北归。全年少碰机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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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前,在甘肃造成大量死亡的引洮工程


按:本文改写自杨继绳的《墓碑》一书。原作者介绍,相关资料主要来自《炎黄春秋》1993年第3期上杨闻宇的文章。在此向原作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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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洮的出发点,是因为陇中和陇东严重缺水;引洮之所以造成灾难,是因为用行政强制办法去做没有能力做的事。

左宗棠说:“陇中苦瘠甲天下”,其所以苦,就是没有水。这里的年降雨量平均不到4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400多毫米,而这可怜的400毫米的降雨70%以上集中于7、8、9三个月的几场大雨。春夏期间没有水,小麦不是出不了苗、拔不了节,就是灌不了浆,收成很低很低。

这里绝大多数地区没有地下水,不可能打井取水,除了雨季以外,河流大多数是干涸的。

只有洮河是个例外,但除临洮县和岷县以外,其它县不能受洮河之惠。

这样,陇中和陇东地区大部分地区农业灌溉用水和人畜生活用水就全依赖雨季的降雨。

恶劣自然环境造就了奇特的生活方式。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每家都挖一两口水窖,把雨季的水积存下来,供全年之用。所谓水窖,就是挖一个深几米的大坑,坑底和四周用红土夯实防渗漏,下雨时存5-10方水,再在窖口盖上盖子。过去,在这里看一个家庭是不是殷实,主要不是看存了多少粮,而是看存了多少水。

甘肃中部东部是黄土高原,土层很厚,只要有水,这里一定是富饶之地。据《岷县志》(1995年版)介绍,洮河是黄河的一级支流。在其上游的岷县,平均流量120立方米/秒,实测最大流量1500立方米/秒(P=5%)。在县城旁边的河段,只见清流滚滚,是大西北少有的丰沛的水量。

在大跃进的年代,中共甘肃省委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把洮河引上黄土高原。1958年2月11日,在中共甘肃省委二次二届会上正式决定了“引洮水上董志塬的计划”。这个计划所划定的灌溉范围东西长320公里,南北宽200公里,灌溉耕地1500万亩。其工程的初步规划为:总干渠引水150立方米/秒,由海拔2250米的岷县古城水库起始,经临洮、渭源等县,到达海拔1400米的庆阳县董志塬,全长1150公里,总干渠水面宽40米,渠底宽16米,水深6米,50吨到100吨的船可以自由航行,被称为“山上的运河”。另有干渠15条,总长3500公里。引水工程还包括两座水库,估算土石方20亿立方米,浆砌石和混凝土约273万立方米。还可以利用落差建几十座水电站,总装机容量34万千瓦。当时设想,这项引水工程建成后,20多个县面貌大变:“旱地变水田,山顶稻花香,米麦堆满仓,绿荫遍山岭,牛羊成大群,鱼鸭满池塘,电站林立,电灯齐明,机声轧轧,汽笛鸣鸣,船只如梭。”

引洮工程于1958年6月12日正式开工,先后动员定西、天水、平凉三个专区近20个县的干部和民工参加修建。职工达3000多人,民工10万多人,施工高峰时达16万人。计划四年半完成。平均日投入劳动力:1958年10.6万人;1959年11.2万人;1960年8万人。截至1960年底,两年半投入直接工6000万个工作日。

这个工程倡导者宣传的前景鼓舞人心,引起了全国上下的关注。1958年9月,全国第三次水土保持工作会议的447位代表参观了这一工程。国家水土保持办公室主任屈健和代表们给予整个工程很高的评价。动工以后,全国20个省、自治区的650名代表到工地参观。1958年秋季,国务院秘书长习仲勋特地到工地视察,他说:“这个工程不但有全国意义,而且有世界意义……,引洮上山显示出我们不仅是社会的主人,而且是自然的主人。这里最重要一条是敢想干。这一点甘肃跑在前面了,这是共产主义风格,……它使我们看到了共产主义前景。“在会川指挥部的山崖上,刻着朱德委员长的1958年10月9日的题词:”引洮上山是甘肃人民改造自然的伟大创举“。

从开工之日起,引洮工程一直是在“反右倾”、“反保守”的大批判中进行的。工程指挥部认为,右倾机会主义一遇机会就要兴风作浪,向党进攻,千方百计地企图迫使工程下马,迫使引洮工程失败。在大批判的高潮中,谁发表对工程不同意见,谁就可能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这么巨大复杂的工程,却采取“三边”和“三分段”的作法,即“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和“分段测量、分段设计、分段施工”。后来又加了一“边”:边修改。按最初设计方案,总干渠上53座隧洞,总长64公里。后取消全部隧洞,总干渠一律改为明渠。对越不过去的崖头,或深劈而过,或长距离绕开。深劈之时,最深的竟达219米,最大的一处开挖土方竟达2300万立方米。数千民工站在崖头干了几个月,还看不出个眉目。事已至此,只好放弃深劈,部分采取隧洞。

古城水库设计容量为3亿多立方米,坝高42米。是引洮上山的枢纽工程。

1958年5月第一次“土法”截流,发生决口而失败。

7月初第二次截流初步成功,8月中旬洮河上游骤降暴雨,河水陡涨。洪水冲下来的木材、麦草堵塞了导流渠,大坝有被冲毁的危险,两万名民工的生命也受到威胁,只好决口排洪。决口排洪救民工被定为“破坏事件”,这件事的决策者受到惩罚。

10月21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数万民工又掀起第三次截流。工程上马不到两年难以为继。甘肃省召开第三次党代会,省委书记张仲良在会上提出“引洮工程是我省英雄人民的伟大创举,是大跃进的产物,……只准办好,不准办坏;只准加快,不准拖延。”

但是,客观事物并不迎合张仲良的主观愿望。经过两年半的艰难施工,到1960年底,已无法进行下去。

1960年12月,中共西北局兰州会议改组了甘肃省委,张仲良下台。新的省委决定,引洮工程1961年6月全线停工。引洮工程局在总结与检查中提出了两个问题:1,工作量大,工期长,原规划中对引洮效益估计偏高,工作量估计偏小;按偏小的工作量计算,也需12亿个工作日;2,技术问题没有过关。如高边起坡稳定问题,滑坡问题,坡积地区的防渗、防破坏问题,黄土的防渗和湿陷问题等,都没有解决。

1961年8月17日至22日,水电部在张含英部长主持下,就引洮工程开了一个座谈会,认为,这一工程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有很多目前我们尚不能克服的困难。

1962年3月8日甘肃省委决定,引洮工程正式下马。

引洮工程动用了大量劳动力,影响了农业生产,还消耗了大量的粮食。例如,在1958-1959年甘肃省粮食收支计划中,全省征购粮食44000万斤,销售粮食13390万斤。而引洮及大通河工程就用粮7500万斤,占征购粮食总量的17%,占销售粮食总量的56%,其中主要用于引洮工程。

后来官方资料披露:“引洮工程三年耗费6000万元,国家投资1.6亿元,完成土石方1.6亿立方米,仅占计划量的8%,一亩地也没有浇上。已施工部分有的当年就被山洪冲毁。”

所谓投资1.6亿元,是一个大大缩小了的数字。在那个大刮共产风、随意调的年月,无偿占用了农民多少财富和劳动,是一个远大于1.6亿的数字。

有人说,“引洮工程是急火火的上马,血淋淋的下马。”所谓血淋淋的下马,主要是指死人之事。工程拖到后期已陷入了全国的“困难时期”,工地上饿死无数。工伤死亡的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除了引洮工程以外,还安排了其它水利工程。就是到了1960年元月,省委布置修建容量百万立方米以上的水库209座。1960年完成了191座。动员劳动力最多的时候达到270万人。

作为对比,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地方成功的水利工程。湖北省浠水县的“东西干渠”是1958年“大跃进”时开工的,六十年代建成后到八九十年代还受益。最有名的是河南林县1960年2月开始建设的“红旗渠”于1969年建成,至今还被人们当作奋发图强的典范。为什么引洮工程留下骂名,而“红旗渠”今天还被人歌颂?简单地以成败论英雄是不能解释的。平心而论,在大跃进的荒唐背后,有些事情也体现了老百姓的心愿。问题在于独断专行的决策机制和强制性的执行手段。这种决策机制必然造成决策失误,强制手段必然造成对老百姓的剥夺。这种决策机制和执行手段是由政治制度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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