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本人和他的革命同志从来不了解市场经济是如何运转的,他们对资本主义的全部了解,就是马克思所描述的资本主义的罪恶。他们都是些职业革命家,他们的收入来源于党的经费。不过,在1917年前,当他们流亡西欧、中欧之时,有些同志偶尔曾经在企业中从事过低级的日常文案工作。这就是他们的工作经验,他们不得不填写表格、抄写信件、在账本中填写数字、把文件归档,这些经验,就是列宁关于企业活动所能得到的全部信息。
——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反资本主义的心态》,姚中秋译,第127页。
海明威:《卧车列车员》片段,蔡慧译。牟森先生曾将此段取名为《秋意》,恰如其分,身临其境。
“天一下起雨来,在火车上就觉得日子长得难捱了。雨打得车窗玻璃都湿了,再也看不清楚窗外的景色,而且在雨里看去反正车外什么都是一个样。我们路过好多个大小城镇,可是没一处不在下雨,火车在奥尔巴尼过哈德孙河时,雨下大了。我走出车厢,站在连廊里,乔治把门打开了,好让我看野景,可是眼前见到的却只有湿漉漉的铁桥架,落在河里的雨点,还有就是那水淋淋的列车了。不过外面却有股子好闻的气味。这是一场秋雨,从开着的门里透进来的空气闻起来很清新,好似潮湿的木柴、沾水的铁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湖滨的秋天。”
2011年共读书55本,比2010年的70本下降了21%,单纯从数字上看下降不少。2010年间的70本书中虚构类图书达到了14本(如果把《货币战争2》也算进虚构类图书则是15本),非虚构类只有56本(或55本)。2011年有长进,除了秋天重新翻了一遍王跃文《国画》和《梅次故事》,读了新出来的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推拿》,其余52本全部为非虚构类大社科大人文领域图书。仔细分析,数目降幅不大。当然,这个数字比起“除了讲课都在读书”的梁小民(2011年248本)还是相差太远,更加比不上袁岳一年上千本的“封面封底加书脊”读书速度。好在读书不比这些。人各一好,三五年内暂不求多,求个细嚼慢咽。
2011年读书时间比起2010年更有保证,基本上是早晨加中午,工作日日均2小时以上。休息日读书时间一塌糊涂,算下来7天中只有5天可以得到时间上的保证。2012年要有所改善。此外,2011年下半年自己用filemaker制作了一个小型数据库,暂时性搞定了家里PC、MAC和公文包里Ipad之间的同步方案,开始正式记录读书卡片。目前制作了891张卡片。到年底,已经成功的把自己强迫成“不动键盘不读书”的强迫症患者。现在看书,读得飞快,时间都花在冥想和敲敲打打上了。这也是读书数目下滑的原因之一。

去年没有正式总结过读书的记录。借此把两年间读过的125本书回顾一下。有道是开书单是装13的法宝,梁启超、胡适可以信口开书单,晚辈小生就别随便张嘴了。下面的内容不是书单,只是自己读过的书中启发比较多的一部分。启发多的不一定是大部头,《通论》、《风险不确定性与利润》、《金融资本》乃至于《乌合之众》等书尽管很精彩,启发却不及下面的书。以下排名分先后。
顾准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也是传奇的一生。49前是立信的小学徒,49后是上海税官的老大。前半生研究财会理论,后半生叩天问道。这本《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诞生于49-78这段超集权主义时期,堪称20世纪人类奇迹。内容不多说,谈三点:(1)大陆现在不让出版;(2)中国人自己的启蒙读物;(3)顾准拆骨为烛,全书字字泣血。不知未来十年,能不能再遇到这么有启发的书。读吧,谁读谁知道。
这又是一本不让出版的禁书,新华社的老记者杨继绳写就的近百万字的巨著。前半部按省逐个介绍了大跃进期间各地饥荒的成因,有一般的规律,有各地的“特点”。书籍的最后是全书华彩,杨继绳用冷静的笔锋表达了自己对于现存的体制的看法,逐一拆解了各个敏感词。这本书有大量的一手材料,近百万字读来很辛苦,啃了三周多。收获很大,摘录了146张卡片,是全部书籍中最多的。看看乌有之乡对《墓碑》的批评有多么隔靴搔痒,就知道这本书的架构是多么固若金汤了。
这本书有大陆的版本。同样是颠覆价值观的书籍。马克思主义史学观禁不起一点推敲,开篇几个实例就将人民教育出版社打了个落花流水。三元里暴动与当今的乌坎事件一对比,我们的民族真的在向前走。
王世渝是唐万新手下的一员大将,主攻德隆的投行业务。无奈在当时的金融环境中,民间资本不可能有任何供血机制。于是德隆只有二级市场一条险路可走。本来道路阻且长,会面也就是安可知的事情。就在德隆几乎成功的时候,中央紧缩了银根,德隆就像一个与海外高手比拼内力的武林高手,突然被人抽走了1600ml血液。那几周几本德隆的书对照,小小的主题阅读一番,高下立判。这本书是我写了最多体会的一本。可以参见2011年9月、10月间的微博。
这是一本方法论的书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朱青生是一位美学教授,这本书介绍了他的一些学习方法。不是说教,不是总结,没有条分缕析的架构,只有娓娓道来的清闲。没有选择evernote、onenote这类现成笔记软件整理读书笔记,很大程度是受了这本书中读书卡片的两节的影响。
书名曝光率奇高的一本书,通读到最后击节叫好,多次拍起办公室的桌子。看到最后100页非常舍不得看完。
《隐形冠军》这本书为我在总部经济环境下的授信审批工作打开了视野。有幸到目前为止,为其中一家“500家隐形冠军”企业核了授信。做企业,高大全、500强并不是终南之路,小的一样是美的。
表哥推荐的一本书。批发零售类企业并不是简单的低买高卖。国际上的三井物产、Glencore、“ABCD”这些流通商各有各的独门兵刃。可喜的看到,国内的一些私有流通企业正在逐渐像这些国际巨头靠拢。真心希望中粮、中钢、五矿也能迅速崛起,与这些洋人同场竞技——现在,这些国企看起来还没完全做好准备。特别需要说明的是,作者另一本《三井帝国启示录》很水。
应该是经济金融科班的同学在校必读的一本书。一句话:任你各大投行私募军阀混战天塌地陷,你消灭对手还得用我商业银行的枪支弹药。脱媒再严重,商业银行也是大金主。
曾经在博客上摘录过一段《推拿》的描写。非常精彩。印象里这是国内第一本以盲人按摩为主题的文学作品。毕飞宇因《推拿》身价暴涨,可谓立德、立言、聚财兼得,“站着把钱挣了”。以后每年还是要读一些优质虚构类作品。
推荐两本奇书,小册子看起来都很快。就不介绍内容了,有兴趣的同学自行搜索吧。
参谋助手论
奇特的一生
Kindle是个好东西,放在桌子上可以解放双手敲键盘。纸质书要做到这点,需要在桌子上私搭乱建大把夹子才行。真想在DXG之外再买一个Kindle4,用来看文字版书籍和推送的网页。以后买书只为收藏了。
奥尔森、庞巴维克、罗斯巴德、哈耶克,有空争取通读一下霍布斯鲍姆的几个“年代”;闲书方面抽空读完不二、南渡北归。全年少碰机场书。
按:本文改写自杨继绳的《墓碑》一书。原作者介绍,相关资料主要来自《炎黄春秋》1993年第3期上杨闻宇的文章。在此向原作者致敬。

引洮的出发点,是因为陇中和陇东严重缺水;引洮之所以造成灾难,是因为用行政强制办法去做没有能力做的事。
左宗棠说:“陇中苦瘠甲天下”,其所以苦,就是没有水。这里的年降雨量平均不到4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400多毫米,而这可怜的400毫米的降雨70%以上集中于7、8、9三个月的几场大雨。春夏期间没有水,小麦不是出不了苗、拔不了节,就是灌不了浆,收成很低很低。
这里绝大多数地区没有地下水,不可能打井取水,除了雨季以外,河流大多数是干涸的。
只有洮河是个例外,但除临洮县和岷县以外,其它县不能受洮河之惠。
这样,陇中和陇东地区大部分地区农业灌溉用水和人畜生活用水就全依赖雨季的降雨。
恶劣自然环境造就了奇特的生活方式。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每家都挖一两口水窖,把雨季的水积存下来,供全年之用。所谓水窖,就是挖一个深几米的大坑,坑底和四周用红土夯实防渗漏,下雨时存5-10方水,再在窖口盖上盖子。过去,在这里看一个家庭是不是殷实,主要不是看存了多少粮,而是看存了多少水。
甘肃中部东部是黄土高原,土层很厚,只要有水,这里一定是富饶之地。据《岷县志》(1995年版)介绍,洮河是黄河的一级支流。在其上游的岷县,平均流量120立方米/秒,实测最大流量1500立方米/秒(P=5%)。在县城旁边的河段,只见清流滚滚,是大西北少有的丰沛的水量。
在大跃进的年代,中共甘肃省委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把洮河引上黄土高原。1958年2月11日,在中共甘肃省委二次二届会上正式决定了“引洮水上董志塬的计划”。这个计划所划定的灌溉范围东西长320公里,南北宽200公里,灌溉耕地1500万亩。其工程的初步规划为:总干渠引水150立方米/秒,由海拔2250米的岷县古城水库起始,经临洮、渭源等县,到达海拔1400米的庆阳县董志塬,全长1150公里,总干渠水面宽40米,渠底宽16米,水深6米,50吨到100吨的船可以自由航行,被称为“山上的运河”。另有干渠15条,总长3500公里。引水工程还包括两座水库,估算土石方20亿立方米,浆砌石和混凝土约273万立方米。还可以利用落差建几十座水电站,总装机容量34万千瓦。当时设想,这项引水工程建成后,20多个县面貌大变:“旱地变水田,山顶稻花香,米麦堆满仓,绿荫遍山岭,牛羊成大群,鱼鸭满池塘,电站林立,电灯齐明,机声轧轧,汽笛鸣鸣,船只如梭。”
引洮工程于1958年6月12日正式开工,先后动员定西、天水、平凉三个专区近20个县的干部和民工参加修建。职工达3000多人,民工10万多人,施工高峰时达16万人。计划四年半完成。平均日投入劳动力:1958年10.6万人;1959年11.2万人;1960年8万人。截至1960年底,两年半投入直接工6000万个工作日。
这个工程倡导者宣传的前景鼓舞人心,引起了全国上下的关注。1958年9月,全国第三次水土保持工作会议的447位代表参观了这一工程。国家水土保持办公室主任屈健和代表们给予整个工程很高的评价。动工以后,全国20个省、自治区的650名代表到工地参观。1958年秋季,国务院秘书长习仲勋特地到工地视察,他说:“这个工程不但有全国意义,而且有世界意义……,引洮上山显示出我们不仅是社会的主人,而且是自然的主人。这里最重要一条是敢想干。这一点甘肃跑在前面了,这是共产主义风格,……它使我们看到了共产主义前景。“在会川指挥部的山崖上,刻着朱德委员长的1958年10月9日的题词:”引洮上山是甘肃人民改造自然的伟大创举“。
从开工之日起,引洮工程一直是在“反右倾”、“反保守”的大批判中进行的。工程指挥部认为,右倾机会主义一遇机会就要兴风作浪,向党进攻,千方百计地企图迫使工程下马,迫使引洮工程失败。在大批判的高潮中,谁发表对工程不同意见,谁就可能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这么巨大复杂的工程,却采取“三边”和“三分段”的作法,即“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和“分段测量、分段设计、分段施工”。后来又加了一“边”:边修改。按最初设计方案,总干渠上53座隧洞,总长64公里。后取消全部隧洞,总干渠一律改为明渠。对越不过去的崖头,或深劈而过,或长距离绕开。深劈之时,最深的竟达219米,最大的一处开挖土方竟达2300万立方米。数千民工站在崖头干了几个月,还看不出个眉目。事已至此,只好放弃深劈,部分采取隧洞。
古城水库设计容量为3亿多立方米,坝高42米。是引洮上山的枢纽工程。
1958年5月第一次“土法”截流,发生决口而失败。
7月初第二次截流初步成功,8月中旬洮河上游骤降暴雨,河水陡涨。洪水冲下来的木材、麦草堵塞了导流渠,大坝有被冲毁的危险,两万名民工的生命也受到威胁,只好决口排洪。决口排洪救民工被定为“破坏事件”,这件事的决策者受到惩罚。
10月21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数万民工又掀起第三次截流。工程上马不到两年难以为继。甘肃省召开第三次党代会,省委书记张仲良在会上提出“引洮工程是我省英雄人民的伟大创举,是大跃进的产物,……只准办好,不准办坏;只准加快,不准拖延。”
但是,客观事物并不迎合张仲良的主观愿望。经过两年半的艰难施工,到1960年底,已无法进行下去。
1960年12月,中共西北局兰州会议改组了甘肃省委,张仲良下台。新的省委决定,引洮工程1961年6月全线停工。引洮工程局在总结与检查中提出了两个问题:1,工作量大,工期长,原规划中对引洮效益估计偏高,工作量估计偏小;按偏小的工作量计算,也需12亿个工作日;2,技术问题没有过关。如高边起坡稳定问题,滑坡问题,坡积地区的防渗、防破坏问题,黄土的防渗和湿陷问题等,都没有解决。
1961年8月17日至22日,水电部在张含英部长主持下,就引洮工程开了一个座谈会,认为,这一工程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有很多目前我们尚不能克服的困难。
1962年3月8日甘肃省委决定,引洮工程正式下马。
引洮工程动用了大量劳动力,影响了农业生产,还消耗了大量的粮食。例如,在1958-1959年甘肃省粮食收支计划中,全省征购粮食44000万斤,销售粮食13390万斤。而引洮及大通河工程就用粮7500万斤,占征购粮食总量的17%,占销售粮食总量的56%,其中主要用于引洮工程。
后来官方资料披露:“引洮工程三年耗费6000万元,国家投资1.6亿元,完成土石方1.6亿立方米,仅占计划量的8%,一亩地也没有浇上。已施工部分有的当年就被山洪冲毁。”
所谓投资1.6亿元,是一个大大缩小了的数字。在那个大刮共产风、随意调的年月,无偿占用了农民多少财富和劳动,是一个远大于1.6亿的数字。
有人说,“引洮工程是急火火的上马,血淋淋的下马。”所谓血淋淋的下马,主要是指死人之事。工程拖到后期已陷入了全国的“困难时期”,工地上饿死无数。工伤死亡的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除了引洮工程以外,还安排了其它水利工程。就是到了1960年元月,省委布置修建容量百万立方米以上的水库209座。1960年完成了191座。动员劳动力最多的时候达到270万人。
作为对比,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地方成功的水利工程。湖北省浠水县的“东西干渠”是1958年“大跃进”时开工的,六十年代建成后到八九十年代还受益。最有名的是河南林县1960年2月开始建设的“红旗渠”于1969年建成,至今还被人们当作奋发图强的典范。为什么引洮工程留下骂名,而“红旗渠”今天还被人歌颂?简单地以成败论英雄是不能解释的。平心而论,在大跃进的荒唐背后,有些事情也体现了老百姓的心愿。问题在于独断专行的决策机制和强制性的执行手段。这种决策机制必然造成决策失误,强制手段必然造成对老百姓的剥夺。这种决策机制和执行手段是由政治制度决定的。

蒋介石去世后,不可避免地在天堂遇见了“国父”孙中山先生,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孙中山非常关心“中华民国”的状况,于是问老蒋——
“我死后,‘中华民国’有没有‘行宪啊’?”
蒋介石马上回答:
“有啊!有‘行宪’,有‘行宪’啦!”
孙中山又问:
“那第一任‘总统’是谁?”
蒋介石回答:
“是我。”
孙中山心想,老蒋一统江湖,确实当得,又问:
“那第二任呢?”
这时老蒋不太好意思说还是自己,可又不太想说谎对不起“国父”,于是回答:
“于右任(余又任)。”
孙中山高兴地说:
“不错不错,书法家当‘总统’,文学治国。那第三任又是谁呢?”
蒋中正脑筋一转,机智地答道:
“吴三连(吾三连)。”
孙:
“嗯,舆论界有人出任‘总统’,也好。那下一任又是谁?”
蒋:
“赵元任(照原任)。”
孙想了一想说道:
“很好,语言学家当‘总统’。那第五任呢?”
蒋:
“是……是赵丽莲(照例连)。”
孙中山开心地说:
“太好了,连教育家也做‘总统’了,真是越来越进步了。”
——摘自廖信忠:《我们台湾这些年》
1
法国人不再局限于要求政府进行改良;他们开始要亲自来改革,而且人们看到一场全面酝酿的伟大革命即将爆发,它不仅获得了人民的赞同,而且由人民亲自动手。
我想,从这个时候起,这场彻底的革命就不可避免了,它必然使旧制度所包含的坏东西和好东西同归于尽。没有充分准备的人民自行动手从事全面改革,不可能不毁掉一切。专制君主本来可以成为危险较小的改革家。对我来说,当我考虑到这场革命摧毁了那样多与自由背道而驰的制度、思想、习惯,另一方面它也废除了那样多自由所赖以生存的其他东西,这时,我便倾向于认为,如果当初由专制君主来完成革命,革命可能使我们有朝一日发展成一个自由民族,而以人民主权的名义并由人民进行的革命,不可能使我们成为自由民族。
要理解我们这场革命的历史,千万不要忘记上述观点。
2
在他们(法国人)的理想社会中,只承认人民,没有其他贵族,除了公务员贵族;只有一个唯一的、拥有无限权力的政府,由它领导国家,保护个人。他们既想自由,又丝毫不愿抛开这个最基本的概念;他们仅仅试图将它与自由的概念调和起来。
于是他们着手将无限制的政府中央集权制和占绝对优势的立法团混合在一起:官僚行政和选民政府。国民作为整体拥有一切主权权利,每个公民作为个人却被禁锢在最狭隘的依附地位中;对前者,要求具有自由人民的阅历和品德,对后者,则要求具有忠顺仆役的品质。
3
我常自问:在各个时代曾使人类完成最伟大事业的这种政治自由激情,其根源何在,它在哪些情感中生根滋长。
我清楚地看到,当人民被引入歧路时,他们一心向往自治;但是这种对独立的热爱根源于专制制度发生的某些特殊的暂时性的弊病,它绝不会持久;它与产生了它的偶然事件一起消失;人们似乎热爱自由,其实只是痛恨主子。为自由而生的民族,它们所憎恨的是依附性的恶果本身。
我也不相信真正的对自由的热爱是由于人们只见到自由带来的物质利益;因为这种看法常常使人模糊。的的确确,对于那些善于保持自由的人,自由久而久之总会带来富裕、福利,而且常常带来财富;但有些时候,它暂时使人不能享受这类福利;在另些时候,只有专制制度能使人得到短暂的满足。在自由中只欣赏这些好处的人,从未长久保持自由。
多少世代中,有些人的心一直紧紧依恋着自由,使他们依恋的是自由的诱惑力、自由本身的魅力,与自由的物质利益无关;这就是在上帝和法律的唯一统治下,能无拘无束地言论、行动、呼吸的快乐。谁在自由中寻求自由本身以外的其他东西,谁就只配受奴役。
某些民族越过千难万险顽强地追求自由。他们热爱自由,并不是因为自由给他们什么物质利益;他们把自由本身看作一种宝贵而必需的幸福,若失去自由,任何其他东西都不能使他们得到宽慰;若尝到自由,他们就会宠辱皆忘。另一些民族在繁荣昌盛中对自由感到厌倦,他们任凭别人从他们手中夺走自由,唯恐稍一反抗,就会损害自由赐予他们的那些福利。这些人要保持自由还缺少什么呢?什么?就是对自由的爱好。不要叫我去分析这种崇高的志趣,必须亲身体味。它自动进入上帝准备好接受这种爱好的伟大心灵中,它填满这些心灵,使它们燃烧发光。对于那些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爱好的平庸的灵魂,就不必试图让他们理解了。

按:当初读到这段文字,一面震惊,一面无话可说。中文小说写盲人,毕飞宇是第一遭;小说中有如此刻画,怕是也不多见。发雕一般的描写刻画,把“时间”这个抽象概念解构成几千个汉字,毕飞宇文字高明。必须单独贴出来。题目为摘录者自拟。
什么是沉默呢?⋯⋯——小马在沉默的时候大多都是静坐在那里,外人“看”上去无比地安静。其实,小马的安静是假的,他在玩。玩他的玩具。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玩具是什么。他的玩具是时间。
小马不用手表,没有时钟。轮到他上钟了,小马会踩着幽静的步伐走向推拿房。一个小时之后,小马对客人说一声“好了”,然后,踩着幽静的步伐离开,不会多出一分钟,也不会少掉一分钟。小马有一绝,小马对时间的判断有着惊人的禀赋,对他来说,时间有它的物质性,具体,具象,有它的周长,有它的面积,有它的体积,还有它的质地和重量。小马是九岁的那一年知道“时间”这么一个东西的,但是,那时候的“时间”还不是他的玩具。在没有玩具的日子里,他的眉梢不停地在向上扯,向上拽。他想睁开眼睛。他心存侥幸,希望有奇迹。那时候的小马没日没夜地期盼着这样一个早晨的来临:一觉醒来,他的目光像两只钉子一样从眼眶的内部夺眶而出,目光刺破了他的上眼皮,他眼眶的四周全是血。他的期盼伴随着常人永远也无法估量的狂暴,就在死亡的边缘。
四年之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用他无与伦比的智慧挽救了自己,他不再狂暴。他的心安宁了。他把时间活生生地做成了他的玩具。
小马至今还记得家里的那只老式台钟。圆圆的,里面有一根时针、一根分针和一根秒针。秒针的顶端有一个红色的三角。九岁的小马一直以为时间是一个囚徒,被关在一块圆形玻璃的背后。九岁的小马同样错误地以为时间是一个红色的指针,每隔一秒钟就“咔嚓”一小步。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小马整天抱着这台老式的时钟,分分秒秒都和它为伍。他把时钟抱在怀里,和“咔嚓”玩起来了。“咔嚓”去了,“咔嚓”又来了。可是,不管是去了还是来了,不管“咔嚓”是多么的纷繁、复杂,它显示出了它的节奏,这才是最要紧的。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它不快,不慢。它是固定的,等距的,恒久的,耐心的,永无止境的。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时间在“咔嚓”。它不是时间,它是咔嚓。它不是咔嚓,它是时间。咔嚓让他喜欢。他喜欢上时间了。
事实上,小马在一年之后就把那只老式的台钟舍弃了。他不需要。他自己已经会咔嚓了。他的身体拥有了咔嚓的节奏,绝对不可能错。时间在他身体的内部,在咔嚓。不要动脑子,不用分神,在什么情况下他自己都能够咔嚓。他已经是一只新式的台钟了。但是,他比钟生动,他吃饭,还睡觉,能呼吸。他知道冷,他知道疼。这是小马对自己比较满意的地方。他吃饭的时候会把米饭吃得咔嚓咔嚓的,他呼吸的时候也能把进气和出气弄得咔嚓咔嚓的。如果冷,他知道冷了多少。个咔嚓,如果疼,他也知道疼了多少个咔嚓。当然,睡觉的时候除外。可是,一觉醒来,他的身体就自动地咔嚓起来了。他在咔嚓。
小马不满足于咔嚓。这种不满给小马带来了崭新的快乐。他不只是在时间里头,他其实是可以和时间玩的。时间的玩法有多种多样,最简单的一种则是组装。
“咔嚓”一下是一秒。一秒可以是一个长度,一秒也可以是一个宽度。既然如此,“咔嚓”完全可以是一个正方形的几何面,像马赛克,四四方方的。小马就开始拼凑,他把这些四四方方的马赛克拼凑在一起,“咔嚓”一块,“咔嚓”又一块。它们连接起来了。“咔嚓”是源源不断的,它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两个星期过去了,小马抬起头来,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博大的事实,大地辽阔无边,铺满了“咔嚓”,沟壑纵横,平平整整。没有一棵草。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座建筑物。没有一根电线杆子。即使是—个盲人骑着盲马,马蹄子也可以像雪花那样纵情驰奔。小马没有动,耳边却响起了呼呼的风声。他的头发在脑后飘起来了。
时间一久,小马感到了组装的单调,也可以说,建设的单调。既然所有的东西都是人建的,那么,所有的东西就必须由人来拆。疯狂的念头出现了,小马要破坏。他想拆。他首先做了一个假定:—个标准的下午是五个小时。这一来就好办了,他把五个小时划分成五个等份,先拿出一个,一小时。他把一小时分成了六十个等份,一分钟就出现了;再分,这一来最精细的部分就出现了,是秒。咔嚓来了。咔嚓一下他拿掉一块,再咔嚓一下他又拿掉一块。等最后—个咔嚓被他拆除之后,一个开阔无边的下午就十分神奇地消失了。空荡荡的笑容浮现在了小马的脸上。一个多么壮丽的下午啊,它哪里去了呢?是谁把它拆散的?它被谁放在了什么地方?这是一个秘密。是谜。
再换一个角度,再换一种方法,时间还可以玩。小马就尝试着让自己和时间一起动。时钟是圆的,小马的运动就必然是圆周运动。在圆周的边缘,小马周而复始。大约玩了两三个月,小马问了自己—个问题,时间为什么一定是圆形的呢?时间完全可以是一个三角!每一个小时都可以是一个三角,每条边等于二十分钟。每一分钟也可以是一个三角,每条边等于二十秒。就这样又玩了一些日子,一个更大胆、更狂放的念头出现在了小马的脑海中——时间的两头为什么要连接起来呢?没有必要。可不可把时间打开呢?谁规定不能打开的呢?小马当即就做了一个新鲜的尝试,他假定时间是一条竖立的直线,咔嚓一下,他就往上挪一步,依此类推。小马开始往上爬了——事实很快就证明了,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小马。两个小时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小马始终都没有回头的意思。但小马突然意识到了,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他已经来到了高不可攀的高空。他在云端。这个发现吓出了小马一身的冷汗,他兴奋而又惊悚,主要是恐高。可是,小马是聪明的,冷静的,他把自己的两只手握紧了,这就保证了他不会从高不可攀的高空摔下来。他是悬空的,无依无靠。天哪。天哪。天哪!他在天上。这太惊险、太刺激了。这时候,哪怕是一个稍纵即逝的闪念都足以使小马粉身碎骨。
是冷静与镇定帮了小马的忙。小马做出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怎么爬上来的,他就怎么爬下去。小马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下爬。还是一个咔嚓一步。小马耐着性子,咔嚓。咔嚓。咔嚓……七百二十个咔嚓过去了,仅仅是七百二十个咔嚓,奇迹发生了,小马的屁股胜利抵达了他的座位。这是一次英武的冒险,这同样又是一次艰难的自救。小马一身的冷汗,他扶住椅子,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站起来了。他成功了,成功啦!小马幸福无比,振奋异常。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狂放,在无人的客厅里大声地呼喊:
“我发现了,我发现啦!时间不是圆的!不是三角的!不是封闭的!”
既然时间不是封闭的,咔嚓就不可能是囚徒,从来都不是。它拥有无限的可能。通过艰苦卓绝的探险,小马终于发现了时间最为简单的真相。这个真相恰恰是被自己的眼睛所蒙蔽的——眼见不为实。如果小马是个先天的盲人,换句话说,如果他一生下来就没有见过那只该死的老式台钟,他怎么会认为时间是圆的呢?咔嚓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囚徒。
看不见是一种局限。看得见同样是一种局限。高傲的笑容终于挂在了小马的脸上。
时间有可能是硬的,也可能是软的;时间可能在物体的外面,也可能在物体的里面;咔与嚓之间可能有一个可疑的空隙,咔与嚓之间也可能没有一个可疑的空隙;时间可以有形状,也可以没有形状。小马看到时间魔幻的表情了,它深不可测。如果一定要把它弄清楚,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贯穿它,从时间的这头贯穿到时间的那头。
人类撒谎了。人类在自作多情。人类把时间装在了盒子里,自以为控制它了,自以为可以看见它了。还让它咔嚓。在时间面前,每一个人都是瞎子。要想看见时间的真面目,办法只有一个,你从此脱离了时间。
小马就此懂得了时间的含义,要想和时间在一起,你必须放弃你的身体。放弃他人,也放弃自己。这一点只有盲人才能做到。健全人其实都受控于他们的眼睛,他们永远也做不到与时间如影随形。
与时间在一起,与咔嚓在一起,这就是小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