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归档:2013年01月

木心的孔丘和陶潜


木心先生不喜欢孔子,不喜欢儒家。寥寥几笔,直击心窝:

孔丘的言行体系,我几乎都反对——一言以蔽之:他想塑造人,却把人扭曲得不是人。

孔子,既不足以称哲学家,又不足以称圣人。他是一个庸俗的高级知识分子,奇在内心复杂固执,智商很高,精通文学、音乐,讲究吃穿。他欲望强盛,种种苛求,世界满足不了他,他一定要把不可告人的东西统统告人。

而他又欣赏陶潜,笔记中与陶渊明不自觉的隔空互动,更显今古合一的灵气:

他不是中国文学的塔尖。他在塔外散步。我走过的,还要走下去的,就是这样的意象和境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风筝”,我就像脱线的风筝,线断了,还向上飞。陶先生问:“不愿做塔尖么?”我说:“生在西方,就做伊卡洛斯,生在中国,只好做做脱线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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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的木心(4)


木心 文学回忆录

·所有有趣的小孩子在学校走,突告母亲、姐姐送伞来,必羞臊,这是心理。小学,性质上就是伊甸园。儿童有儿童的浪漫主义,一时出现父母,即拉回现世。天堂人间不能共存,世俗和理想难以沟通。

·从西方史诗到中国《诗经》,充满比喻,几乎是靠比喻架构完成的。从前的政治家、大臣、纵横家,劝君,为使其听,用比喻;对下民说,知其不懂,也用比喻。——说明人类的智力还在低级阶段。

·人类总是以误解当做理解,一旦理解,即又转成误解。

·博物馆是人类的食篮,永远吃不完,是最佳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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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的木心(3)


木心 文学回忆录

·希腊人当年的知识范畴如何?很狭隘。希腊人不知道世界史,不知道世界地理,不知道其他种族。希腊的得天独厚,是正确、有力、美妙的文字,表达了不朽的思想。从前有一说:诗人不宜多知世事。希腊整个文化艺术像是一个童贞的美少年。想起希腊,好像那里一天到晚都是早晨、空气清凉新鲜。整个希腊,是欧洲觉醒前的曙光,五百年光景,是西方史上突然照亮的强光。

·希腊是偶然的希腊、空前的希腊、绝后的希腊,希腊的现在,已糟糕。

·希腊精神是健康的。一开始,他们的诸神之上就有命运。从国君到国民,心照不宣地将命运置于诸神之上。希腊的潜意识,是无神。

·文艺复兴,似乎复的是基督教之宗教,其实复的是希腊精神。希腊精神是他们在宗教画中大量夹带的私货。

·希腊悲剧的通识与基调,是一切都无法抵抗命运。

·凡是健全高尚的人,看悲剧,即骄傲又谦逊地想:事已如此,好自为之。一切伟大的思想来自于悲观主义。真正伟大的人物都是一开始就悲观、绝望,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中国、印度、埃及、玛雅、波斯,众神像代表权威,恐怖,要人害怕、慑服。只有希腊人崇拜美丽的权威、美丽的众神。维纳斯、阿波罗,为什么美?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美,最后带来人格的美:勇敢,正直,战死不丢盾牌。为什么美好?美就是快乐。

·知名度来自误解。

·宗教总是从情理开始,弄到不合情理,逼人弄虚作假。

·全世界的理想主义都有目标。耶稣的理想主义毫无目标。

·任何流传的信仰以误解始成。

·行善结果归功天国,易被人误解利用,偷换概念。雷锋做好事,归党,即此。

·不求甚解就是一种解。

·耶稣以圣人之心度凡人之腹,圣人很苦恼,凡人做不到。

·发誓本身已是取巧、窍门,真正的善,不必誓,否则已带有欺骗性。

·吓倒你,不彻底的,使你惭愧而悔改,才是真的征服。

·在智慧层次上,宗教低于哲学:宗教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低层次的,平民的,乡愿的。善之可爱,即因无报偿。

·善人有度量,有远见,看到将来,是扩大利益、缩小弊端之人。恶是无远见的,只顾眼前,不容异己。

·弄虚作假的人其实是麻木的。他们鉴貌辨色,八面玲珑,而对自然、宇宙,极麻木。真正敏于感受,是内心真诚的人,所以耶稣见百合花就联想到所罗门。

·基督教是个人主义,西方知识分子易相信,爱人如己。中国知识分子爱信小乘,终身做起。愚夫愚妇信大乘,要上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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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的趣味


木心认为色诺芬写不好苏格拉底:

色诺芬写过苏格拉底,不敢恭维。柏拉图写过苏格拉底,帮苏格拉底忙,色诺芬帮苏格拉底的倒忙。

木心表白对古希腊三人作为真理化身的的崇敬:

生在后现代的人,如何研究这三位(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实是在找真理。至今,还有真理埋没在他们身上。我不忍盗墓,愿代客盗墓,不取分文。

木心更爱《新约》:

到目前为止,《旧约》不敢说读过几遍,读《新约》,无论如何超过一百遍。这不是故意求纪录。比如你与一个杰出的人物交朋友,几十年交往,谈话几百次,有什么奇怪呢?而《旧约》好比是外公外婆家,我不常去,去也是为看看舅舅的儿子女儿(即《旧约》中“诗篇”“雅歌”),和外公外婆礼貌性说个三言两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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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的木心(2)


木心 文学回忆录

·唯物史观因找规律,爱预言,而预言皆不准。如预言工人会上政治舞台,结果是希特勒。

·说几句司马迁的坏话:他的伟大,是有限的,他的精神来源是孔老二,是儒家精神,用儒镜照史,是迂腐的。他能以孔子论照,何不以老子论照?试想,如果司马迁这面镜子不是孔牌,而是李牌,不是“好政府主义”,而是“无政府主义”,那么,以司马迁的才华气度,则《史记》无可估量地伟大。以唯物史观的说法,这叫做司马迁的“历史局限性”。

·史家、艺术家,一定要从不可分的普遍性的东西中分出来。史家分出个体性,还得放进普遍性。艺术家分出个体性,不必再到普遍性。

·历史学家,是真口袋里装真东西。艺术家,是假口袋里装真东西。

·美术史,是几个艺术家的传记;文学史,就是几个文学家的作品。

·李聃、乔达摩,论智慧,应在苏格拉底之上。苏格拉底以希腊之心,问世界之大。他再问,只能问到希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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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的木心(1)


木心 文学回忆录

·《红楼梦》中的诗,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

·造字者设计,刻字者出手工,后者不一定识字,前者就是知识分子。

·希腊众神之上,有一命运,诸神无可抗拒,为历来思想家承认。……中国算命,可卜生死,但从未有人问:谁决定命运?

·艺术、哲学、宗教,都是人类的自恋,都在适当保持距离时,才有美的可能、真的可能、善的可能。如果你把宗教当做哲学对待,就有了距离,看清宗教究竟是什么;如果你把艺术当做宗教对待,就有了距离,看清艺术究竟是什么——我的意见是,将宗教作宗教来信,就迷惑了;将哲学作哲学来研究,就学究了;将艺术作艺术来玩弄,就玩世不恭了。原因,就在于太直接,是人的自我强求。

·整个人类文化就是自恋,自恋文化是人类文化。人类爱自己,想要了解自己。人类爱照镜子,舍不得离开自己。……女子时时揽镜自顾。男子、士兵、无产阶级,也爱照镜。

·所有伟大的文艺,记录的都不是幸福,而是不安与骚乱。

·人说难得糊涂。我以为人类一直糊涂。希腊神话是一笔美丽得发昏的糊涂账。因为糊涂,因为发昏,才如此美丽。

·西谚曰:人人知道荷马,谁读过荷马?……人所崇拜的东西,常是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中国常有“诗曰”,其诗本来写的是爱情,然而后世奉为“经”。皇帝听说是“经”,也得买诗的账。《圣经》也是一些故事,后来成了经典。

·试想,如果荷马瞎了,一时恼火,跳海死,既谈不上壮烈牺牲,也没留下诗。所以说,不死而殉道,比死而殉道,难得多。

·上帝的作品:将最伟大的诗人弄瞎,使最伟大的音乐家耳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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